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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将吴阿衡遗骨千里归故乡”系列之三

“刎颈之交”力助归葬

时间:2014-05-28  来源 :大河网-河南商报  字体:        访问次数: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7个人抬着一尊英雄的铜像,前往英雄的故乡。途中休息时,他们禁不住一次次深陷对英雄的回忆和怀念……

在我的童年时代,阿尔巴尼亚电影《第八个是铜像》在中国热播,为抗击法西斯而牺牲在疆场的易卜拉欣,成为我们那一代人的偶像。“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影片中的道别口号,是小伙伴中的流行语。

长大后,我才知道,其实中国人对故乡有着更深厚的情感,死后回归故乡的愿望也更强烈。

近些年,各种归葬故乡的消息不时见诸报端。1999年底,彭德怀骨灰回到故乡湘潭;2009年,贺龙骨灰迁回家乡张家界;2011年,陈赓大将夫妇的骨灰迁回湘乡。这个名单上,还有林伯渠、傅雷、陈明仁、刘铭传、季羡林,以及一批抗美援朝烈士,等等。

而在海峡那边,蒋介石、蒋经国父子的灵柩一直没有入土为安,只是暂时安放在桃园县某处,以待来日落叶归根。而于右任临终的愿望,也是统一后归葬故乡。生前,他交待先把自己葬于高山之上,以时时可以望见大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相安之地莫如故土。归葬故乡,是对死者的慰藉。从这个意义上说,张氏情深义重,也堪称伟大,她为吴阿衡守墓十余年,一直坚持到有机会回归故土。

站出来帮助张氏的人是王铎。这位著名书法家是吴阿衡生前好友,他慨然接受张氏之托,奔波方城联系吴阿衡家人,并给与“麦舟”之助,使老友最终得以回归故土。

巧合的是,就在吴阿衡墓动迁那天,王铎似乎完成了人生最后的心愿,在家乡孟津溘然长逝。对吴阿衡,王铎的内心,又饱含着怎样的情谊?

“贰臣”送忠臣归乡

在北京艰难守墓多年后,张氏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得到了王铎在京城为官的信息,她“宵扣公扉”,悄悄拜访,将守墓经过详细道出。王铎十分震惊,“悼惜良久”,感慨无限。

王铎是孟津人,与吴阿衡既有河南同乡之谊,又长期同朝为官,彼此意气相投,“称刎颈之交”。得知吴阿衡的消息,勾起他无尽的故人之思。

这时天下已渐渐安定下来,但很多人的内心却仍久久难安,王铎就是其中一位。这位明清之际最负盛名的书法家,陷入了一种难以自拔的痛苦。

王铎在明朝曾担任礼部尚书,入清后,又被任命为礼部尚书,保持了原有待遇,物质生活也当十分富足,但他并不快乐。他是“贰臣”,不但没有“舍生取义”,还做了清朝的官,做的还是最要脸面的礼部尚书,这不仅让别人看扁他,也让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他最好的朋友中,吴阿衡最早死难,倪元璐则在北京城陷时,闻听崇祯自缢,“整衣冠拜阙,大书几上曰:‘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勿以衣衾敛,暴我尸,聊志吾痛。’遂南向坐,取帛自缢而死”。黄道周则组织义军抗清,被俘后严词拒绝投降,从容赴难。哥们都死得磊落,王铎却“苟活”下来,强烈的反差,令他为“时人所鄙”,内心郁闷不已。

尽管王铎降清有诸多无奈,但所受的儒家教育及生平经历,让他的灵魂经常受着“丧失名节”的鞭挞,又有苦难言,只能将自己的内心层层封闭起来,变得十分颓唐,常常放纵狂饮,糟践自己,“万事无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

张氏在北京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王铎。她对王铎说,吴阿衡为明朝死,在清朝已不能明言,守墓之事无人知道,“但得残蜕归故里,葬宗祖墓足矣”。

王铎毫不迟疑,当即应承下来,说自己马上要奉命祭华山,归来时可以绕道方城,联系吴阿衡的家人,让他们前来北京协助迁葬。

不久,王铎办完差事,“取道宛邓”,来到方城,召见吴阿衡的长子,责之曰:“若翁遗骨在燕,若庶母守之历有年,尔不念何以为子,禽犊耳。”说得吴的长子惭愧万分。王铎看到吴家当时生计艰难,就拿出一百两银子,令吴家人前往北京。

出资助人归葬,在古代被称为“麦舟之赠”,典出自范仲淹之子范纯仁,他曾奉父命前往苏州运粮,返回时,遇到故人石曼卿有丧事却无钱归葬,就将粮食和船一并赠给他。此后,这种馈赠就被称为“麦舟”,是很积德很攒人品的事儿。

王铎此时已心力交瘁,病体缠身,不能前往北京,即写信拜托朋友帮助处理吴阿衡迁葬之事,自己回了家乡孟津。

1652年三月十八日,“时值春初,月色朦胧,阴雨霏微,鼓漏甫下,群动皆息”,张氏带着家人为吴阿衡迁葬。为了感谢王铎,她专程取道孟津。到了孟津她才知道,就在他们迁葬那天,王铎与世长辞。张氏到墓前焚香拜谢,然后沿着成皋(今荥阳)、临汝(今汝州)一带的崎岖山路,返回方城,将吴阿衡安葬于家乡。

安心之地心难安

方城县工业园区边缘,因为修路,吴阿衡墓冢被毁过半,黄土裸露,草色零乱,看上去冷落凄清。

自王铎“麦舟之赠”,吴阿衡得以归葬故里,在这里已长眠了360年,直到近日,他的墓不再被尊重。

吴阿衡过去在方城长期得到尊重,乡里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忠毅”的英烈甚至被神化。他生前在家乡名声很好,曾在家乡架桥铺路,并捐钱出力避免了一次兵燹,清初归葬故乡时,吴阿衡即受到本地文人尊重。明末清初官员、学者彭而述为他撰写墓志铭,借王铎之口赞其为关羽、岳飞一流人物,认为其浩然正气,可“维持世道,表率一代”。

到了清朝中期,为明朝壮烈牺牲的吴阿衡,也受到了清廷的尊重。乾隆年间,清朝已建立100多年,统治十分稳固,为进一步确立儒家思想,达成统一价值观,乾隆在文化上采取了一系列举措,彰扬忠臣,鞭挞贰臣。

他下令编纂《贰臣传》,把降清的明朝官员都称为“贰臣”,认为他们“不能为其主临危受命”,“大节有亏”。不但如王铎等被迫投降者,功勋卓著的洪承畴、李永芳,也都“入选”。甚至未在明朝任职的开国元勋范文成,仅因为曾是明朝的生员,也不幸“入选”此书。

另一方面,乾隆大力表彰因抗清遇难的明朝官员,“念殉节诸臣各为其主,义烈可嘉,更冀以褒扬忠良,风示未来”,他命大学士、九卿集议,将晚明殉节诸臣汇为一起,用资表彰。此书即《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吴阿衡被收录其中。

得到乾隆公开表彰后,吴阿衡在方城名声更著。他故居的三进院落,都被改造为“吴阿衡祠”,称“大堂”、“二堂”、“三堂”。他家所在的街道,也被称为吴府大街。

吴府大街之名,延续至今;吴阿衡祠,却已不见踪影。据吴阿衡后裔吴建松、方城文管办主任王海林介绍,“大堂”、“二堂”毁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当时县里的化肥厂要建职工宿舍,没有木料,就将明代古建拆掉,盖起了一排简陋宿舍。“三堂”毁于两年前,因地产开发商要建住宅区,在方城某主要领导的支持下,与吴阿衡有关的最后一座建筑——也是方城唯一明代建筑,被拆毁。这事儿在方城民间引起很大反响,许多人为此愤慨不平:“不知道为啥,我们这样急着践踏自己的传统和文化!”

吴阿衡的墓,现在处于两条路交会处,如果两条路继续向前修建,这座古墓将被彻底抹掉。那时候,曾经让方城人引以为骄傲的吴阿衡,在故乡的大地上,就再也没有一点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