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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皮记》序

时间:2017-03-08  作者:墨白  来源 :大河网-河南日报  字体:        访问次数:

冯杰是位高人。他的高明之处是不动声色的以诗、书、画示人。

最初,冯杰以诗鸣世。1994年我在《颍水》杂志供职的时候,曾举办过一次全国性的诗歌大赛,冯杰的组诗《乡土年代》获得一等奖,至今还能记着其中的诗句:“在每一颗熟透的桑葚内部/一夜间,都让谁悄悄地/燃上一盏袖珍型的红烛。”炽热的情感从平缓的诗句里流淌出来,以隐含着象征的文字把我们带回乡间那些曾经的情感生活。

欣赏冯杰的书法,常常让我想到西湖岸边随风舞动的垂柳。因为冯杰,有一阵我把苏轼的《归安丘园贴》展放在案头,久久地揣摩,然后叹服说,得了真传!

冯杰的画是老少皆宜,尤其是被已经拥有了一些阅世经验的女性所钟爱。有一次我和诗人江媛谈起冯杰的画,她说,他从不直接表现尖锐,采取的是婉转迂回,你只有细细品味,才越来越深地感觉到神经隐隐的刺疼,有洞悉人性的力量。一语点到穴位上。的确。观他让一群红鱼游在纸上,观他在《向妖怪致敬》里为钟馗的一系列造像,观他那只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弯曲着利爪的猫头鹰,这些充满隐喻的能洞悉人性的绘画,的确不是那些庸俗的画匠能所为的。观他《北中原冯氏标准食游图》,观他在《野狐禅》里把人们废弃的贴着邮票盖了日戳的旧信封、旧明信片、旧发票、景点参观券,甚至是飞机上的垃圾袋都变成了艺术品,我会从内心里感到自愧不如。

现在,我要说的是冯杰的文章,而且不是让众人喝彩的散文,是小说。

2016年元月12日中午,一群作家离开某个似乎与文学有关的会场来到户外,因了突然出现的阳光使我们长久被雾霾压迫的心情得到了舒展,于是便鱼贯着前往某个饭店的自助餐厅。八月天、安庆、陈宏伟、郭昕,当然还有冯杰,我们一干人围坐在铺了白色餐布的圆桌前,在四周无数如同蜜蜂颤动翅膀的噪音里,八月天聊起了一套丛书的话题,滑县的地方官员要把他们四周的文人墨客一网打尽。冯杰说这里面有他的一本小说集。那一刻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再问,确实是一部小说集。这就是我说冯杰高人的证据之一。过去,我从来没听他说起过自己的小说,而且集子里所收的篇目大多发表在《世界日报》、《联合报》这样报纸的副刊上。

像长垣出烹饪大师一样,长垣也出冯杰这样的散文大家。如果上台打擂,那些所谓的散文大师们都会因冯杰的出场纷纷落马。读冯杰的散文一是享受,二是长见识,他饱含浓重泥土气息的文字里充满了智慧和想象,干净的语言却锦里藏刀布满对世事的隐喻。他以生动的细节表达自己的哲思,读来有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妙趣。

那天中午,在布满蜜蜂颤动翅膀声的自助餐厅里,我之所以答应冯杰为他的小说集写一篇序言,那是因为我很早就想给冯杰写篇文字,却一直未能如愿。随后,我把冯杰通过电子信箱发来的小说打印成册,踏踏实实地在家坐了两天,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完了。应该说,冯杰的小说和散文有着共通的品性:幽默、智慧,诗性的叙事语言里充满了象征与隐喻,有关乡村,不,有关北中原的乡村记忆仿佛夏季悠长的黄河水一样漫过来,心怀野心却不动声色。读他的《一张驴皮》,让我想起了鲁迅;读他的《事件叙述》《多梦的时代》和《屠手少年》,让我想起了哈金;读他的《暗幽的灯草花》,让我想起了孙方友;读他的《听狐狸在天上唱歌》,让我想起了蒲松龄。这足以说明冯杰小说的丰富性。我从冯杰的小说里感受到他一方面深受中国传统文学的滋养,另一方面又已触摸到了文学最本质性的那一部分。而冯杰的小说最让人感动的是文中所蕴藏的大爱,在《剪纸的月亮》里的哑女身上,在《风把荞麦吹响》里的傻女身上,在《那天早晨,路上穿过一束迟到的蔷薇》里的盲女小慈身上,冯杰都释放了他深沉的人道主义情怀。

接下来要说的是北中原,这个只在冯杰的散文和小说里出现的地名,是冯杰在文学的疆域里跑马圈下的一片土地。在这片土地上,冯杰精心种满了属于自己的庄稼。而在这片广阔的文学的土地上,就像我们在说到北京时会想到长城或者天安门一样,在北中原,似乎还缺少一座具有地标意义的建筑,让前来观光的人们登高望远,让冯杰自己来看护那些长势很好的庄稼。如果是散文,他的成就是公认的,比如周作人,也没有鸿篇巨制。这里,我指的是小说,是我的期待。因为我相信,冯杰有这样的能力。

总之,冯杰才高八斗。一次,偶尔和朋友谈起这个话题,朋友说,冯杰的确是个才子,但不风流。我疑问,何以见得?朋友说,他完全可以不出席一些与他无关的平庸会议,也可以拒绝一些庸俗的人占用他的时间。我只淡淡地一笑。朋友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作为才子的冯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实用主义时代,他的不拘常规、恃才傲物是深藏在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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