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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与一个时代的新乡愁

时间:2017-01-04  作者:付秀莹  来源 :大河网-河南日报  字体:        访问次数:

中国乡村正处于一种剧烈变化之中,一些东西在悄悄瓦解和崩毁,同时,另一些东西正在艰难地重建和确立。整个当代中国,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既有破也有立。中国乡村秩序恰恰在这种破和立的更替中呈现出一种复杂丰富的社会图景。现代化进程的不断加速,使得中国乡村在这种剧变中显得动荡不安,正如我的长篇小说《陌上》中所说的:风沙扑面,人心惊惶。人与人之间,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化和迁移。人们对生活的理解,对生命的审视,对物质和精神的追求与质询,都呈现出新的不同以往的角度和质素。这就是当下的乡土中国,是新的中国经验,新的乡村经验。

在《陌上》里,我写了华北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叫做芳村。小说以散点透视的笔法,几乎写下了芳村的家家户户,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颠沛流离的内心历程,折射出大时代的波光云影。小说涉及了当下乡村世界的方方面面,政治的,经济,伦理的,情感的,文化的,几乎所有这些方面,都在发生着新的变化。而乡土文化的新变,尤其令人瞩目。

千百年来,中国乡村生活在一个庞大的传统的力量制约之下,有着相对整齐而明晰的秩序感,比如说,宗族意识强烈,年高德勋的类似族长式的人物,往往在乡村生活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和权威。这种宗族意识仿佛黏合剂,使得一个村庄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而焕发活力。然而,随着现代化发展的不断深入,强大的物质碾压之下,一些固有的、延续了千百年的传统正在悄悄断裂。在《陌上》里,在芳村,有着绝对震慑力和话语权的,不再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者,而是那些在经济上拥有优势的人。无论这些人在道德上有着怎样的瑕疵甚至缺陷,无论他们的经济优势通过何种方式获致,都丝毫不影响他们在芳村呼风唤雨的位置和能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化,更多地受到物质力量的支配和控制。即便是村委会主任建信,尽管身居芳村政治结构中的最高层,但在当地首富大全耀眼的金钱光晕之下,也不得不甘拜下风,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要仰仗大全出手相助。芳村的头号人物,不是建信,而是大全。

中国传统文化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这些都是传统的中国家庭的生活理想。而当下的芳村则不然。芳村人虽然大多文化不高,但在这样一个资讯如此发达的时代,他们通过各种方式,深深领教了现代文明的厉害。他们见识的越多,痛苦和烦恼便越多。现实和理想之间的深渊令人沮丧和绝望,同上一代人相比,或许他们更难以获得内心的安宁,更难以在传统的秩序中安分守常。

自古以来,中国婆媳关系就是颇值得玩味的人际关系之一种。婆婆作为一个家庭中的女性家长,对于同为女性的儿媳,往往是严厉苛责的。这其中当然有着婆婆作为女性的幽微隐秘的微妙心理在起作用,更重要的是,儿媳作为对立的另一方,显然持一种逆来顺受的态度,隐忍,克制,屈抑,等待。中国有句俗话,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芳村也有句俗话,媳妇越做越大,闺女越做越小。大约意思是一样的。然而,在当下的芳村,世道确实变了。在《陌上》里,传统的婆媳关系早已经颠倒。翠台和儿媳爱梨,喜针和儿媳梅,兰月她娘和儿媳敏子,她们之间那些明争暗斗,微妙的较量,隐秘的敌意,甚至儿媳对婆婆的公然辱骂,种种境况,都令人心惊。而父子关系中,随着父亲的年老体衰以及劳动能力的丧失,父亲在这一关系中渐渐变为弱势,需要仰子女鼻息度过晚年。《陌上》里,老莲婶子在老伴病重之时,为了不看儿女脸色,不使儿女为难和嫌弃,决然拔掉了他赖以续命的输液针管。而她自己,在老病相逼的时候,不堪儿女的漠视和厌弃,喝农药走了绝路。小说在结局写道,“明天十五,月又要圆了”。然而这个淳朴善良操劳一生的农村老妇人,却再也无法享受人世间的月圆之夜了。兄弟之间,姊妹之间,夫妇之间,他们的关系、情感以及相处方式,都有可能在物质的强大作用之下,发生扭曲和变异。这种关系的颠覆和重构,是当下中国乡土文化新的变化。

在农耕文明时代,人与土地的关系是血肉联系,密不可分。人们对土地和田野的眷恋与热爱,是乡土文化的精神内核。然而,随着现代工业的大量涌入,人们从田野走向工厂。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日益松弛、冷漠,很多人不再种地,很多农耕时代的农具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与农耕文明密切相连的民俗、农谚、民谣和二十四节气等,都渐渐变为一个虚化的概念。在乡村,土地成了可有可无之物,甚至成了人们奔向外面大世界的沉重负担。人们随意把土地出租、转让,甚至听任田园荒芜。《陌上》无数次描写繁茂的庄稼地,庄稼们在一年四季里的种种风致,其实包含了哀婉、眷恋的不舍的深情,有挽歌的意思在。微风吹来泥土的气息,而那些高高矗立的工厂里,机器轰鸣,二者彼此呼应,令每一个熟悉并热爱乡村生活的人,顿生今昔之叹。

在《陌上》里,我不断地写到田野里的坟地,写到乡村红白喜事的风俗变化。中国传统乡村生活中,注重和讲究仪式感,庄严,盛大,有一种俗世的热闹和繁华,不论是欢乐还是悲伤,都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然而,如今的人们早已经失去了这份闲情,也丧失了享受这种闲情的能力。他们都忙于挣钱。早先那一整套的繁文缛节,如今都被省略了。粗糙,简陋,仓促,匆忙。一切都可以用钱来解决,一切都散发着明晃晃的金钱的气味,强悍粗暴,不容置疑。对于生与死,对于人世的悲欢,人们不是豁达,而是变得麻木了。得过且过,且过了今日再说。即便是为亲生父母上坟,倘若跟挣钱发生了矛盾,自然是父母事小,挣钱事大。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孝道,在乡土文化中曾经何等繁盛,生生不息,而今,大约是真的要衰落了。

我们熟悉的亲爱的乡村正在渐渐消逝,而另一个新的乡村正处于艰难重建之中。《陌上》寄托的,不仅仅是我们的新乡愁,更是一个时代的新乡愁,是中国的新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