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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小路串万家

时间:2015-11-16  作者:姜健  来源 :光明日报  字体:        访问次数:

河南尉氏县,2000年(摄影) 姜 健

河南登封市,1997年(摄影) 姜 健

20世纪70年代是我们“50后”这一代人最值得回忆的年代,那是他们青春期和世界观形成的重要时期。16岁那年,命运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有了一段当农民的经历。那两年多的农村生活成为我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经历之一。

那是1969年12月的寒冬,辽宁的大批干部被下放农村锻炼。我们家是下放大军的首批。那天下着大雪,寒风刺骨,沈阳南站的站台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火车吐着浓浓的白烟吃力地一直向西行,越走村庄越少,越走山越多。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北票县的能家车站下了车。生产队长梁桂芳赶着一辆三套胶轮大马车来接我们。平生第一次坐马车,还挺新鲜,虽然寒风刺骨,但好奇心让我不停地东张西望。路上经过一条河,叫大凌河,宽宽的河面上结着很厚的冰,马蹄走在冰上直打滑,我直担心马车会滑到冰窟窿里。过了河,南岸就是章吉营公社的地界。马车开始行进在布满石头的干河套路面上,其实这不是公路,是夏天洪水过后马车轧出来的“路”。河套两边都是不高不低光秃秃的山,因为有雪,还算好看。我们摇摇晃晃走了几个小时才到了我们的新家——辽宁省朝阳市北票县章吉营公社松树营大队小双庙小队。

清晨的阳光洒在三面环山的小双庙村,银装素裹,炊烟缭绕,很美。我忽然想到就是这片土地将成为今后我们生活的地方,我们的父母已经是农民了,那我们当然也是农民了!人对生存环境的适应能力真强,我们一家很快就融入了乡村的生活。乡亲们对我们好极了,东家一捧大枣,西家一篮地瓜,缺东少西的都有人帮你想着。我们像当地农民一样进入了正常的乡村生活。我的父母都是高干、老红军,他们每天和村民一样上工下地,一天三晌地干活,没听过他们有任何牢骚。父母和村里的乡亲关系特别好,经常到各家串串门聊聊天,我感觉他们如鱼得水,就像回到了老家。大姐身体不好就给队里放猪,也兼顾给家里做饭,大哥后来参军去了湖南,我和小弟还需要在公社高中继续上学。

在小双庙这两年多生活,有一个特别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几张照片可以作为回忆的依据。我现在作为一个影像工作者在回忆这段生活时发现,有太多的生活场景没有记录,或者说没有准确记录。我们家当时有两台照相机,一台八块钱买的华山牌135相机,一台海鸥120相机。这两台相机分别被我大哥大姐把持着,根本不让我们碰。我现在保存的两张小双庙留影照片非常珍贵,一张是我在院子里练琴的照片,一张是我和小弟穿军装的剧照,都是我大姐拍的。照相机那时绝对是奢侈品,买一个黑白胶卷要一块多钱呢。我经常在我们家院子里练琴,大姐可能受了感动,主动要给我拍一张照片。现在想起来那个场景,真是太精彩太感人了。

我们家南山墙外有个用石头垒的小院,院里放的秫秸柴草,左边是厕所右边是猪圈,我站在这中间练琴,脚底下经常有鸡鸭猪狗光顾,背景是蓝天白云加南山坡的松林。这应该是个全景照片,如果有这样的影像留下来,就太有意义了。结果照片出来是一个仰拍的半身像,大姐认为背景太杂乱,所以简化了背景,突出了人物。虽然这也是一张不错的肖像照片,但它没有了当时的典型环境,就缺失了现场感和历史价值,就没有了纪录的意义。这在当时是中国摄影的通病,空镜头不照、没有自己不照、背景不好看不照,照相的目的完全是给自己看的,根本没有想到影像会给历史留下什么。当然这跟经济匮乏也有关系。

那张剧照拍得还可以,我们身穿军装,头戴军帽,手拿自制的驳壳枪道具,摆着弓箭步造型,背景是小树林。从现在的角度讲,如果这张照片放在场院拍,再把村庄做背景,那就更好了。我在梳理这一时期的照片时才发现,那时拍的一些照片既没有我们家房子的全景、内景,也没有全家在村里的合影,更没有老村长、车老板、老房东大叔大婶、梁钱、梁军、二丫儿的照片。这些乡村的记忆只好把他们都放在心里了……

光阴似箭,转眼这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之间,我从农村到工厂再到文艺界,从县城到地市又到省城,转了一大圈。1980年又随父母转回到我的出生地河南。我80年代开始接触摄影,摄影后来成了我的职业,这时候我才知道影像是记录生活最好的工具,这之后的生活回忆都有影像作为依据,而70年代的回忆恐怕只有靠文字了。

这些年我在河南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在农村采访工作,我的镜头总在下意识地追寻着曾经有过的梦。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生活“场景”不停地浮现在我眼前,石碾、老井、中堂、灶间,大红的门神、古老的大槐树、村头的小庙、场院的谷垛,它们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那曾经像农民一样生活过的小山村。梦牵魂绕、触景生情,我用镜头痴迷的寻觅着那刻骨铭心的记忆!

今天,随着科技时代的到来,农村那田园诗般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20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各种现代文明大量涌向农村。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落实和推行,使农民的生产力和商品意识被极大地调动起来。这些年“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在农村已不是神话。农民家里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电视机已非常普及,洗衣机、电冰箱、摩托车甚至拖拉机、汽车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农民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方面,都进入了一个极大的改变时期。农民进城打工成了这个时代的社会焦点,但是由于物欲需求的膨胀和精神的压力,他们在城乡一体化发展的大道上步履艰难。我拍摄《主人》系列,把视点聚焦在农民以及与他们生活直接相关的家庭内部,希望通过他们的生存状况直接表现出整个中国社会发展的进程。

还是岁数大了,近些年我会经常怀念40多年前北方那个小山村,也非常想知道这么多年小双庙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到河南已经30年了,我一直在用影像关注着农民的生存与发展,其动力和精神就在这回忆的过程之中。人生的回忆总是幸福的,我不敢轻易回到那个有青春记忆的地方,我害怕今天的现实会无情地击碎那美好而温馨的梦。

(作者系河南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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