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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佛门追杀》

时间:2008-04-28    字体:        访问次数:
永泰一声招呼,两个肤色对比鲜明的少年出现在吟兰面前:一个黑赤英武,一个莹白婀娜,正是三郎和萍儿。黑中透赤、炉铁一块儿的三郎偏偏身穿白葛NC445裆衫,乍一看似块儿雪裹的红岩,赤白相间,截然分明。雪肤莹白的萍儿却是蓝襦粉裙、素净轻盈,如一塘映着绯云的碧水。胡吟兰顿觉双眸一亮,原有的不快消失了大半。
胡吟兰看看腿扎行 、一身精强的三郎,不由想到女儿说他在连天峰跟白猿老侠练就儿一身功夫,就有意让他演练一番,一方面消除刚才淤在心窝的闷气,一方面看看他的武艺,如果真有过人本事,就收为贴身小侍卫,倒是最可放心的人选。于是,她问三郎能不能演练三招两式。
“当然能!”永泰抢先代答一声,跑过去拉住三郎的胳膊朝母亲道,“三郎哥哥不仅给我们演武艺,还要教我剑法呢——是吧,三郎哥?”三郎看看仰面问自己的永泰,点点头。
吟兰脸上漾出一丝微笑。
三郎回顾一下室内,见道道锦绣帐幔,般般精美家什,觉得很不方便,即招呼众人到院子里去。
此时,日近天中,院子里阳光温煦而明媚。刘腾指挥小黄门移出一个小坐床,吟兰坐在上面,宫女在她头顶撑起一个垂着五瓣大花边的明黄伞盖,刘腾等宫人呈新月形拥在她周围,永泰、萍儿一左一右立在她两边。 三郎在众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平胸一抱拳道:“娘娘,献丑了!”话音未落,一个跺脚旋身,一道电光从他背后蹿出,转眼化作数十道电光,缭绕着他飘忽不定的身影交相飞舞。吟兰身后顿时爆出一片喝彩声,剑光越走越快,众人渐渐连剑影也看不清了,只见一股银色的旋风在游移飞旋。忽听那旋风中叫了一声:“平分秋色!”随声从光团中朝上飞出一枚鸡蛋大小的黑丸,转瞬黑丸又落入光团中,只听噌的一声响,那白花花旋风般的光团,又
化作一道银光,隐入三郎身后。再看三郎身子稳稳站立地上,两臂一字平伸,两掌伸开,掌上分别平托着一个半圆的物件。待他一步步走向众人,众人才发现他掌上托着的竟是一剖两开的核桃。众人又嘘声一片。
却见永泰蹑手蹑脚转到三郎身后,勾头探脑上下搜寻。三郎知她生性淘气,并不扭头理会。吟兰却觉得女儿不够庄重,带着责备的脸色问:“你做什么?”
永泰从三郎身后探出头来,道:“我在看三郎哥刚才舞的是哪柄剑?”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三郎背后原本斜插双剑,因为他出剑收剑极其快捷,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用的到底是哪柄剑。
吟兰这才笑着问:“你辨出是哪柄剑了吗?”
永泰沮丧地摇摇头:“两柄剑都严丝合缝地插在鞘里,一丝痕迹没有,根本看不出哪柄刚用过。”
吟兰信服地朝三郎点点头道:“嗯,是个好材料!好好努力,将来可以做将军的。不过做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光会这炫技性的短兵不行,还要有韬略,会带兵、会箭法……”
三郎少年天真,学武小有所成,正自得意,还不懂得谦逊之道,遂接口道:“娘娘,我不用箭,我用柳叶剑!”说着,从腰里噌噌拔出三柄短剑。
吟兰见那短剑,脸上绽出一片不以为然的浅笑。因那短剑长约半尺,宽不盈寸,三郎捏在手里轻轻一振,剑身便颤巍巍乱晃,她暗忖:这柳叶样的玩意儿会有什么特别用场?
三郎又从左腕上摘下三枚比手镯稍大的钢圈。他抬头看一眼吟兰,说声:“娘娘请看!”一甩手,一只钢圈立着飞向二十多步开外的一棵银杏树。就在钢圈接近树干时,他又一甩手,一柄短剑呼哨飞出。眨眼之间,钢圈打在树上,短剑也翘尾扎入钢圈内,随着短剑左右摇摆,钢圈在短剑上叮叮跳动几下,挂在上面安静了。没等众人叫出好来,嗖嗖几声响,又有两只钢圈和两柄短剑一对一地飞出,转眼间,一剑挂一圈,上下呈一字形整齐排列在树干上,赞叹声随即响成一片。
吟兰笑着叫过三郎,再次上下打量一遍,点点头道:“嗯,年龄是小了点,不过还可以——三郎,本宫想收你进宫做贴身侍卫,再历练几年,就保你做将军,你愿意吗?”
永泰一听三郎可以进宫做侍卫,那她还俗回宫,两个人就可以常在一起玩了,于是,攀住他的胳膊道:“三郎哥哥,你十四岁就进宫做侍卫,还能做将军,快谢谢我娘啊!”
三郎脸上却没现一丝喜气,他直直地站着,只是一抱拳道:“娘娘,我不想进宫做侍卫,也不想做宫中的将军!”
永泰奇怪地看着他,满脸困惑。众人也惊异地看着他,俱感匪夷所思。吟兰更是倍觉意外,诧异道:“哦?不想做侍卫!不想做将军!那你练武干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像今天耍着让人看的?你没听说过——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吗?”
三郎分辩道:“我不是不想做将军,是不想做宫中的将军!”
吟兰更加奇怪了,挑起眉毛,饶觉有趣地问道:“宫里的将军既体面荣耀,又轻松自在,别人争都争不来,你却不愿做,为什么呀?”
三郎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道:“我爷爷和白猿老侠都说了,让我学成武艺后到边庭去,保家卫国,御寇安民!”
吟兰眯眼一笑道:“你进宫护卫朝廷,也就是护国安民嘛!”
三郎眼睛望着远处,沉默一会儿道:“可是,到边庭去护卫的人多,那样的将军才叫大将军呢!”
吟兰叹口气,点点头,夸赞道:“有志气!”又转脸朝身边的刘腾道:“本宫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匹夫不可夺其志’!”
刘腾哈腰笑着道:“娘娘说的极是!老奴经常听士大夫说到‘愚顽’、‘顽固’这些词,老奴想大概就是说这些匹夫因愚而顽、因顽而固吧!”说罢,招呼宫女为吟兰拭汗,劝她回房歇息。
吟兰却摆摆手,说还是在外面好,院子里阳光明媚、静无风尘,十分难得。想想过去东躲西藏的日子,她现在看见阴沉沉的房屋就发憷!说着叹了口气,眼光渺然,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
永泰听母亲夸三郎有志气,心里愈加替他骄傲。她从宫女手里取过一方巾帕,径直去帮三郎擦汗。
三郎却躲开身,慌忙用手背在额头、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憨憨地笑。
永泰嘟着嘴,手握巾帕站在三郎跟前,一声不吭。三郎知道她生气了,尴尬一笑,转身从萍儿包裹里取出一物,擎在手里道:“公主你看,我送你什么礼物?”
永泰依旧努着嘴,眼睛却打量着三郎手里的物什,通体像一个长长的扁葫芦,外面包着金钱豹皮,后面露着一个短柄,看样子应该是剑柄。可这鞘中间微微一束腰,也有几分像琵琶匣,审视多时,也辨不出、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东西。遂乜斜了眼,故作不屑道:“这是什么呀?”
三郎并不答话,只见他一手握住“扁葫芦”的细腰,一手握了“葫芦把”,两手反向一拉,一道寒光闪烁,但见一把宝剑擎在手中。永泰眼睛跟着一亮,脸上随即挂上一丝悄笑,但她很快发现这剑与众不同,它也跟剑匣相似,中间有个束腰,形如琵琶,又似一身素练的窈窕淑女,光华照人。不由疑惑道:“明明是把剑,怎么偏偏像个琵琶?”
萍儿跑过来,用手托住剑,朝永泰道:“这回可叫你说对了!这叫琵琶剑,当然要像琵琶了!”
永泰这才眉眼一笑,接过剑,拿到吟兰跟前让她观赏。吟兰仔细看了剑,笑着说是好剑,但不懂剑法又有什么用?
永泰回望一下三郎:“你说要教我剑法,是吗?”
“是!”三郎走近她们母女,向永泰点点头,“白猿老侠特许我教你一套琵琶剑法。他说,剑为兵中之尊,琵琶为乐器大雅,这琵琶剑合二为一,既尊且雅,正合公主身份!”
这一说,永泰满脸神气起来,朝母亲道:“娘,我马上也有一身好武艺了!我也要像三郎哥哥一样有志气,当一名大将军,到边庭保家卫国!”
吟兰笑笑道:“难得你们少年天真!只是这佛门净地,哪里是你们舞刀弄剑的地方?再说,也没有公主带兵打仗的,更没有尼僧做大将军的呀!”
永泰脸上顿时变色,埋怨道:“娘,都怪你,当初让我代你出家!”吟兰脸一红,想阻拦女儿,但已来不及了,永泰水流不停道:“整天关在这里读佛经,背诵什么‘念无念念、行无行行、言无言言、修无修修……’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啥意思,烦死了!哪有三郎哥哥学武艺快活?现在可好,我代你出家了,你却不让我做自己高兴做的事!我不出家了,我要还俗!娘!你说过的——要接我还俗!还算数吗?”
吟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极其不自然,但她自忖一下,的确感觉对不起女儿,遂压压火气道:“我的傻公主,别信口开河!母后怎么不让你做自己高兴做的事了?母后又何时说话不算数了?本宫今日来这里,不就是要接你还俗吗?”
“真的?”永泰半信半疑地看着吟兰,忽然一动不动。呆了一会儿,她忽然扑到母亲身上,亲昵地偎着母亲的胸口,眼噙泪花喃喃道:“娘,你真好!娘,你真好……”这样喃语多时,她忽然仰面问道:“娘,永宁姐姐和恒昌娘娘也都一起还俗吗?”
       吟兰抚着永泰面孔的手忽然痉挛一下,脸上的疼爱之情顿时消散,转瞬变得坚冰一块,她唇冷齿寒地沉声道:“不要提她们!她们是朝廷的罪人!怎能跟你一起还俗呢?”
永泰忽地直起身子,惊疑地瞪着母亲好一会儿才问:“她们怎么会是罪人?”
吟兰横了女儿一眼,烦烦道:“这是朝中百官为她们定的罪,怎么会有错呢?何况,当初王显、孙伏连二贼矫诏杀母后我时,就是从废后恒昌那里计谋后,直奔御房的!”
“不会!恒昌娘娘不是那样的人!”永泰争吵着,站起来,“我要和她们一起还俗!”
“永泰!”吟兰被骤然激怒,直指永泰呵斥道,“不许刁蛮!她们是罪人,必须永锢佛门,终生不得还俗!”
“娘!你——”永泰顿时愤然,大叫一声,却又半截气郁梗塞,噎得泪水满眶,半晌方激愤道:“那——我也不还俗了!”
“永泰!你疯了——”吟兰气得一跃而起。
萍儿赶紧扶住永泰,惊恐地低声问:“公主,你到底怎么了?”永泰看着萍儿,泪水一涌而出,呜咽多时道:“你们知道吗?我出家时,永宁姐姐怕我孤单,也一道陪我出家,现在,她们不能还俗,我也陪她们出家!”说罢,甩开萍儿,挥泪跑进自己的禅房。
三郎、萍儿相互看看,又一齐看着满面怒火飞腾的吟兰,一时不知该如何措手足。刘腾急急忙忙招呼宫女给吟兰捶背,不迭连声吆喝着:“快!快!让娘娘落落火气!”自己转到吟兰前面,低下声气劝道:“娘娘,公主还小,不知世间险恶,您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他NB041里NB041嗦地说着,见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奔进院,猜想宫中有了什么事,便直接迎上去。两个人低语一阵,他又返回来,低低怯怯向吟兰奏报:征西都督、益州刺史回朝见驾。末了,看着她的眼色问:“娘娘,您看——”
吟兰没作声,直朝寺外走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拐向永泰禅房。她见众人簇拥身后,抬手向后一挥,头却直朝前方道:“你们就不必跟着了!本宫要单独跟公主说几句!”话音未落,永泰房中传来砰砰几声响。她震颤一下,又回过头朝三郎、萍儿招招手,唤道:“你们兄妹随本宫来!”径直走进永泰房间。
永泰正趴在床上,伤心地嘤嘤哭泣。吟兰轻轻拍拍女儿的背,低唤道:“永泰,宫里有事,娘先走了,你再好好想想!”永泰一把拨开她的手,翻身大叫道:“你走你走你赶紧走!永宁姐姐和恒昌娘娘在这儿,我就永不还俗!”
“有她们你就永不还俗?你怎么专跟娘作对呢?”吟兰暗暗埋怨着女儿,却没有出声。
萍儿和三郎径直走到永泰身边。萍儿一边为永泰擦泪,一边劝慰道:“公主,别生气了,别惹太后生气了!”三郎却垂手站在萍儿身后,呆呆地无所作为。直到萍儿不小心踢到一块儿碎瓷片,他才为自己找到事情,蹲下身默默拾碎瓷片。
吟兰又问一句:“永泰,她们在这儿,你真的不还俗了吗?”
“不还不还,一辈子也不还俗了!你赶紧走!”永泰尽情泼洒着自己的怨愤。
吟兰现出一脸失望的神色,语气无力道:“那好吧!你还小,娘不多怪你。到底还俗不还俗,你再想想,娘回宫了!”又向三郎、萍儿交代一句:“你们且代本宫照顾一下公主!”拭了泪,转身出去。
由于永泰心情不好,太后又有交代,三郎和萍儿便没有急着返回,而是在瑶光寺暂住下来。当日晚些时候,恒昌带着永宁返回寺里,得知寺里发生的情况后,也来看望永泰,母女俩同时劝永泰还俗,永泰死活不依。众人无奈,只得作罢。永泰又把三郎、萍儿引见给恒昌母女,自然又是一番亲热,又是一番问短答长。
日来无事,为减少永泰烦闷,三郎就在寺内教她琵琶剑法。一练剑,永泰心情果然渐渐好转。两三日后,一套剑路已经熟悉,永泰也彻底丢掉了心中的不快。三郎因要归山学艺,萍儿也要回去伺候身体大不如前的爷爷,便向永泰辞行。永泰、永宁两姐妹都是依依不舍,便以天晚为由,让二人再留一晚,次日一早再走,并约好永泰和永宁一起送他们出东阳门。三郎、萍儿不忍拂了她俩心意,便答应了。
当晚,永泰、永宁、三郎和萍儿四人自是谈说玩笑到深夜,永泰和萍儿睡在一起,三郎和永宁各自归寝。次日,三郎、萍儿早早向永泰辞行。永泰不见永宁来送,还以为她晚上说话时间长了,早上困倦,还没睡醒。便差伺候她的小沙弥尼妙慧去唤永宁,谁知去了多时不见回来,永泰着急,就亲自去叫姐姐。刚出房门,便与一小沙弥尼撞个满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小沙弥尼一看撞上公主,连忙口念佛号跪下:“请公主恕罪,请公主恕罪!”
永泰一看正是妙慧,揉着自己的痛处道:“我又没有怪罪你,你自己恕自己的罪吧!我永宁姐姐呢?”问着又向前面探望一下,并不见永宁身影。
“她来不了啦!”妙慧道。
“为什么?”
“宫里来了几个小黄门,不让她出门。我过去好说歹说,小黄门就是不放她出门,还不许我回来向你禀报。我是趁他们不注意偷跑回来的!”妙慧有点愤愤道。
“我去看看,什么狗屁小黄门,敢不让我姐姐出门。”永泰怒冲冲说罢,向后院走去。
行近永宁和恒昌的禅房,永泰即听到里面传出尖细的男人腔:
“我说恒昌、永宁,你们母女俩倒是快一点,有什么事到那边再说!”永泰听那嗓音耳熟,一品味,觉出是刘腾亲信吴贵的声音。听寺里的姨嫔们说,刘腾官升侍中后,他也升为中黄门。
回应他的是恒昌母女的哭声。
怪不得他们不让永宁姐姐出门,原来是要逼她到别处去,肯定又是朝中哪个大臣在母后那里告了恒昌娘娘的状,要把她俩赶出瑶光寺。永泰猜测着跨进门里,门里原有两个小黄门把守,见是永泰,伸手想拦,却还是没敢拦。
永泰探头里间,果见吴贵站在落地罩下,不由喝道:“疤儿贵!你要带恒昌娘娘和永宁姐姐到哪里去?”
吴贵闻声一惊,扭头见是永泰,连忙笑着跪下道:“哦!奴才吴贵拜见公主!”
永泰一面眼望落地罩后,寻找恒昌母女,一面不耐烦道:“算了算了!谁要你拜见!我问你,你要带娘娘和我姐到哪里去?为啥不带我一块儿去?”
吴贵闻言连连磕头道:“唉哟公主,那地方哪是您去的!”
“啥地方?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那是——那是——”吴贵嗫嚅多时,有点口吃道,“那是罪人去的地方!一去就回不来的地方!”
“啊?你们要把娘娘和姐姐下狱?”永泰浑身一震,大叫道,“又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要害
娘娘和姐姐?”
吴贵更是惶恐,连连摆着手,讨饶似的不迭连声道:“好公主,骂不得,骂不得呀!这是、这是——太后的旨意!”
“什么?太后——”永泰浑身一震,呆立原地。她想,肯定是母后为了让她还俗,故意将她和恒昌母女分开,才把娘娘和姐姐下狱的,但她决不跟姐姐和娘娘分开。于是,朝吴贵道:“那好吧!也让我和她们一块下狱!”
吴贵越发显得浑身不自在了,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摇摇头道:“哎呀公主呀!不是下狱,是下地狱!”
永泰听出来了,身子一战栗,惊叫道:“不!我不许你们害娘娘和永宁姐姐!”抬腿就往里间跑,嘴里急急地叫着:“娘娘——姐姐——”
吴贵一把抱住永泰的腿,央求道:“好公主啊!你不能进去,恒昌和永宁正在自裁,您过去会误事的!奴才也就无法交旨了呀!太后娘娘专门交代过,在恒昌娘娘俩自裁前,不许你
知道的!”
永泰恨恨地咬着牙,眼睛里却跳跃着挑战的火星道:“可我现在知道了,我就是不许你们害娘娘和姐姐!”说着,用指甲狠命地挖进吴贵的脸上。吴贵疼得惨叫一声,缩手抱住脸。永泰乘机跨进落地罩,却见恒昌披头散发,半掩着木然惨白的脸,朝她走来,身后牵着永宁。
她被恒昌的样子吓了一跳,怯怯地唤了一声:“娘娘——”恒昌凄然一笑,缓缓道:“娘娘我都听到了,算娘娘我没白疼你一场!”一趔趄,扶住落地罩。永宁在她身后,朝永泰泪眼汪汪地叫了一声:“妹妹——”
永泰迟疑一下,接住恒昌从落地罩上垂下的一只手,又一手牵了永宁的手,轻轻道:“娘娘、姐姐,别伤心了!我来了,就不让他们杀你俩,没事了!”
恒昌用力一皱眉,永宁的脸也痛苦地痉挛一下,永泰感觉两人的手都无力而冰凉,哇的一声哭起来:“娘娘、姐姐,你们怎么了?”
恒昌嘴角极力露出一丝笑,从永泰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替永泰拭着泪,声调虚弱道:“没事儿!孩子!没事儿,孩子!你来了,就没事了——以后,照顾好你自己,娘娘和姐姐不能再照顾你了!我们走——走了!”言语间,泪水渗出覆面的长发,串珠般滴沥而下。
“不!不!不!”永泰大声嘶喊着,“我不让你们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我已经跟娘——不,跟那个死太后、坏太后、恶太后说过了,我不还俗,我要陪姐姐和你!”
       始终目光呆滞的永宁,忽然一皱眉道:“娘,我肚子疼!”身子一摇又道,“永泰,再叫一声姐!”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永泰不迭连声叫着,放声大哭。永宁张张嘴,却没答应出声,只是脸上像将熄的灯焰一闪一烁地笑了两下。
恒昌脸色顿时惨变,低低朝永泰道:“好永泰,娘娘和姐姐都困了,快扶我们到床上去!”
“那,那你和姐姐就不走了吗?”永泰不放心地问。
恒昌勉强笑着点点头。
三郎和萍儿久等永泰不回,又听妙慧说宫里来人不让永宁出门,这时也一起寻来,看到这般情景,多少已明白了什么,也流泪帮永泰扶恒昌和永宁上床。
恒昌靠床头坐下,把永宁的头放在自己胸前,又拉过软缎薄被,盖住昏昏欲睡的女儿,这才凄然一笑,对三郎和萍儿轻嘱道:“我家永泰看上去聪明伶俐,其实挺傻挺痴,说话做事冒冒失失,可心地却又乖又善良,你们替我看好她——”永泰又是亲昵又是忸怩地把头放在恒昌胸前,抵住永宁的头。恒昌一手放在永泰的头上轻轻抚摸着,一手托住永宁的头,口里低喃轻唤着:“永宁——永宁——婵儿,你睡着了吗?睡——吧,天——黑——了,
娘——也要——睡了……”原来抚摸着永泰的手忽然停下不动了。
“血!”萍儿惊叫一声,永泰惊讶地从恒昌胸前抬起头来,见恒昌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闭合的眼角里夹着一滴欲出未出的泪珠,脸颊上还有泪水缓缓下淌着,她顿时惊恐大叫:“娘娘,你流血了?”
“永泰,别叫了!娘娘和永宁公主死了!”三郎说罢,从地上拾起一个小葫芦状的瓷瓶,又道,“她们肯定是喝了里面的毒药死的!”
“不!她们没死!我不让她们死!”永泰愤怒地瞪了三郎一眼,伸手去抱恒昌。萍儿急忙将她拦住,急急央求道:“公主,别再打扰娘娘了,就让她和永宁公主安安静静地睡吧!”然后,招呼三郎一起把恒昌的尸体平放在床上。永泰一转身向外跑去。
“公主——你要干什么?”三郎发现,大叫着追出去。
“我要找我娘——不,找恶太后去!”永泰疯叫着向外疯跑。
三郎追过一进院落,赶上永泰,拦住劝她说,找到太后也没用,反正恒昌娘娘和永宁公主都活不过来了。
永泰疯喊着说,她要问问恶太后,恒昌娘娘到底犯了什么罪。正说着,见一人影闪出前面院门。三郎指着人影道:“那人是不是宫里的?”永泰瞟了一眼点点头。
三郎道:“你不用进宫了,我们且问问他!”
“那我们快追!”永泰抬脚欲跑。
三郎一把拉住她:“不用追!”往腰里一摸,再一甩手。只听前面几十步外的人影哎呀一声惨叫,栽倒地上。三郎、永泰赶上去,那人正是吴贵,他正龇牙咧嘴拔下腿上的柳叶短剑。永泰往吴贵身上踢了一脚,骂道:“你这个专替主咬人的恶狗,我今天先杀了你!”
吴贵哭着把头磕得咚咚响,惊恐哀求道:“公主不要杀我呀!我是狗,我是替主咬人了!可我是替太后咬人呀!我不咬人不行啊!不咬人就是抗旨,抗旨就得杀头啊!呜呜……”
三郎也劝永泰道:“是呀公主,狗是自己做不得主的!”
“对对对!小英雄说得对,狗是自己做不得主的!”吴贵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重复着三郎的话。
永泰又问吴贵,太后究竟以什么罪杀恒昌和永宁的,吴贵怕自己说错话再吃亏,赶紧道:“我是狗,我哪里知道啊!公主还是直接问太后娘娘吧!”三郎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朝他屁股上狠踹两脚,呵斥道:“滚!”
吴贵如奉大赦,爬起来一瘸一拐仓皇而去。
近几日,吟兰心情十分舒爽。
西征都督、益州刺史傅竖眼回朝见驾,向她奏报了击败梁国名将任太洪、收复失地三百里的战功,特地为她及时派兵增援而感念谢恩。她一高兴,当殿赏赐傅竖眼御厩骅骝一匹,金鞍一副。虽傅竖眼坚辞不受,满朝文武却称颂她敬重贤能,有圣主之风。这之后,又以恒昌私归探望婶母、意图谋反,将她母女赐死,根除了后患,心头再也没了疙疙瘩瘩的感觉。
这日傍晚,她处置完了朝务,信步走出殿门。她先到御书房看了看正在温经习字的小皇帝元诩,然后,再到西配殿叫上正在阅读各地奏章的清河王元怿,一起到崇训宫共进晚膳。
刚刚坐下,清河王即从袖里掏出一份奏折要她看。她皱皱眉挥手道:“今天的朝务够多了,进膳的时候你还烦我,此刻,我只想与你对酌两杯。”
元怿正色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古代圣君明主宁可少吃一顿饭,也要倾听臣下奏议。皇嫂若要中兴大魏,就该师法前贤,更何况,这是皇嫂摄政以来我朝最大的民告官案子呢!”
吟兰听出是相州百姓告官一案,横他一眼,嘴角笑笑,接过奏章。
看完奏章,她已脸色大变,怒道:“这相州刺史确实可恶,怪不得相州百姓多次诣阙告状呢!这温子升确也难得,竟在短短半个月里就查出相州这么多事!我看明日朝会,即可向群臣知会此案。奏章上说,相州刺史很快就要押解进京,廷尉、中尉和都官尚书三法司还要会审一下,若罪状属实,就斩了他,以儆效尤!”
元怿脸色凝重,语调沉重道:“皇嫂懿旨易下,恐怕此案难断!”
“这有何难?”吟兰奇怪地瞪元怿一眼,不以为然道,“像奏章上所说,相州刺史征收百姓布帛敢把四丈一匹算成八丈一匹,仅此一项,相州每年就多收一倍布帛,相州数十万百姓,这一年可就是十数万匹布帛啊!肥了相州刺史,坑苦相州百姓,还要朝廷替他背上这欺天害民的恶名,这一项罪就够杀他十次了,更别说其他了,三法司只需谳实其罪就够了,还有什么难的?”
元怿微微笑道:“皇嫂可知相州刺史是何人吗?”
“章西游——奏章上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
元怿道:“是章西游,他还是皇嫂妹夫的妹夫——三法司能轻易动他吗?”
“领军将军元叉的妹夫?”吟兰显然吃了一惊,“怪不得百姓数次诣阙上书都无果而终呢!”她把刚刚拿起的筷子又重重地放下道:“元叉是元叉,章西游是章西游!三法司岂能将他们扯到一块儿?更何况,就是本宫妹夫元叉,犯了罪也饶恕不得!更别说一个妹夫的妹夫了。我看如此:你就做这三法司三堂会审的主审官,只管放胆审谳此案,谳实了就杀,只有杀一才能儆百嘛!”
元怿这才端起酒杯道:“皇嫂锐意清整吏治,不愁大魏不政通人和,臣弟愿领此任。臣弟先敬皇嫂一杯!”
吟兰兴致顿起,与元怿推杯换盏,谈笑畅饮,直至半醉入帐。一番温存过后,忽听元怿喟然一声长叹,吟兰带着一半醉意一半睡意喃语问:“怎么,对此春宵佳人,王弟还不快活吗?”
元怿低语道:“春宵佳人……春宵佳人……对别人也许是人生快事,对我元怿却是莫大罪过。元怿身为先帝之弟,却与皇嫂同床共枕,如此不悌,迟早要遭天罚啊!将来又怎么到黄泉见先帝啊!”
吟兰闻言,睡意减了许多,轻轻抚摸着元怿的面孔安慰道:“算了元郎,就算有罪,也是我的罪,是我主动向你自荐枕席,要遭天罚,我都一人受之。将来地下见先帝,我自去解释。只不过,自今而后,我摄政,你辅政,我不知道谁能罚得了我们,你不必自扰了吧!”
元怿苦笑一下道:“正因为无人能罚,才会招致天罚呀!”
“人生苦短。但得今生快活,死后我也认罚了!”吟兰说着,偎进元怿怀里,很快睡去。
半夜里,忽听哐当一声响,宫门大开,一股黑风带着凄厉叫声冲进来,猛地撩开吟兰的帷帐。吟兰惊叫一声坐起来,只见黑风渐散,现出一高一低两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谁?你们是谁?”她惊悸地颤声喝问。
“怎么?这么快太后就不认识我们母女了吗?”那高个人影冷冷说罢,两人同时撩开披面长发,露出一大一小两张白纸一样的脸,嘴角上,却都渗着鲜血。
“啊——恒昌——永宁?”吟兰惊叫着,向帐内缩了缩又问,“怎么,你们还、还没有死?不,你们是鬼魂对吗?”
恒昌眉毛猛地一竖道:“对!我们是鬼魂!是被你害死的冤魂,但我如今不叫恒昌,而叫恨长,现在就是来向你讨债的!”
吟兰壮壮胆子道:“是你们自己违了宫规,犯了死罪,朝廷才处死你们,怎么能说是本宫害的呢?”
呸!恒昌一口吐在吟兰脸上,吟兰顿时满脸血花,她怒声大叫:“大胆!你竟敢对本宫无礼!来人——”
“怎么?你还想叫你的宫卫武士吗?”恒昌冷笑道,“他们不会来的,像你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婆娘,人人都恨不得剥你的皮、食你的肉,谁会为你卖命!”一边说,一边缓缓逼近吟兰。
吟兰越加惊恐起来,一只手扯起被子掩住自己往床里缩,一只手推着熟睡的元怿叫道:“元郎,你醒醒,快救我!”
元怿好像没有知觉一样,任吟兰左推右转着,却始终沉睡不醒。
恒昌冷笑道:“一口一个元郎,你叫得倒挺甜蜜!好好一个清河王,被你玷污,你就不怕先帝惩罚你吗?”忽从袖中抽出一枚寒光闪闪的银钗,看上去,那银钗磨得异常锋利,直如一把奇快无比的匕首。恒昌持钗逼到床前,她身后的永宁却哀哀地哭泣起来。
吟兰惊恐至极,使劲推着元怿嘶喊:“元郎——快救我!元郎——快救我!”
元怿从梦中惊醒,吟兰依然在他怀里轻声惊叫:“元郎——快救我!”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元怿轻轻把她摇醒,低声道:“怎么了?做梦了?”
吟兰抚着自己急剧起伏的胸口,虚弱道:“我、我梦到恒昌母女了,恒昌要害我,永宁在哭……”
元怿笑笑道:“恒昌母女现在在瑶光寺呢!一场梦何必如此惊恐!”
“不!恒昌母女已经死了!”吟兰喃语着摇摇头,忽然抓住元怿的胳膊道,“她们真来了,听——外面有永宁的哭声。”
元怿侧耳一听,窗外果然传来女孩嘤嘤的哭泣声,不禁疑惑道:“是有人哭,永宁这时候在这儿哭啥呢?”
“因为她死了!”吟兰喃语道,又往他怀里缩缩。
“你说什么?永宁死了?”元怿把手放在吟兰额头上,愈加迷惑了,“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我没说胡话,恒昌和永宁的确死了!被我赐死的!”吟兰怯怯说着,紧紧抓住元怿抚着自己额头的手,“恒昌母女来找我了——听,永宁的哭声更大了!”
“你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呀!”元怿越发糊涂了,但他很快也紧紧揽着吟兰不吭声了。因为,窗外的哭声的确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