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河南原创 >> 阅读连载

第十四回 《一壶收王》

时间:2008-04-27    字体:        访问次数:
温子升连忙下马,扶起阳城父老一问,才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冤屈,只是因为他进京参加朝廷策士,阳城百姓怕他升官,从此离开阳城,所以,才几百家自相联络起来进京求皇上为他们留下温子升。行至半道,即听说温子升已高中魁元,而且官升御史,已被钦命去相州办案,他们知道已不可能再留下温子升,所以,猝然相逢,哭倒一片。
明白了阳城百姓的心思,温子升一时心头沉重,面对几个老人浑浊而深情的目光,他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听一言一点头,算是回答。
温子升觉得:这些人中,要数宋义山最深明大义和深孚众望,便把相州百姓深遭官虐,多次诣阙告官,南台御史却查办不力的情形,向他简说一遍,请他向父老们解释。
宋义山叹息一声:“我们还是来晚了!”转身劝说众人止住悲声,并从几人怀里收拢一沓靴垫儿,捧着送到温子升面前道:“阳城百姓没有给你送万民伞,也没有给你做清官匾。我们觉得,那都是做在面儿上让人看的。你温大人不可能永远留在阳城,我们阳城百姓也不敢只想着自己享清官的福,所以,你进京应试后,他们便让家中妻女几夜没睡为你纳了这些靴垫儿,免得你今后走路硌脚——请接下这一点心意吧!”
温子升接过靴垫儿,见上面都清一色地绣颗红心。心中一阵感动,唯有掉泪,不能言语。
这时,江老大被人扶着,摸索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道:“温大人,我现在也算阳城的一个百姓了!您既然是为老百姓的事儿去相州,我们也不好拦你。不过,俺知道,你这御史官,那就是专门对付贪官、坏官、恶官的。我们只求你,不管走到啥地方,多杀几个坏官,多为咱百姓撑腰!不要怕,朝里大官欺负你了,咱阳城百姓就进京为你打抱不平!”
温子升带着苦涩笑笑,他很为阳城父老感动,但同时也为这些好百姓感叹。老百姓太相信清官了,认为清官能为他们包打一切。可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纯粹的清官是没有的。纯粹的清官根本无法在官场和朝廷里生存。可是,面对父老们的一腔热望,他实在不愿说透这层理,凉了他们的心,他只说他会竭尽全力做个清官。
“黄连菩萨”秦氏也拉着她的二儿子潘岳挤了过来。说啥也要温子升带上她的儿子上任,说潘岳已经十三岁了,让他跟着,一路上掂个茶、倒个水,听听使唤,有个照应。温子升哪好意思?一番推辞,秦氏就是不依。他见潘岳年龄虽小,但眉目俊朗,颇有英气,衣着虽然补补丁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心里颇生好感,又想秦氏一人带着仨孩子,还义养着江老大,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帮她代养一个儿子,也能减轻她的负担,就应承下来。
这样又东家来、西家去地好一番话别,温子升才别过阳城父老,重新登程。
吃过晚饭,清河王取出吏部尚书呈来的中第士子任官表章,又审核一遍。感觉吏部将中第士子大多外任不太合理,遂斟酌着将第二名邢子才等人改为内任。
自从高阳王元雍“荣养”归府后,于忠即官拜尚书令,总揽百揆。但因于忠久任领军将军,职掌皇宫和京城禁卫,对朝廷众多政务并不熟悉,所以,常常是手忙脚乱,又忙不到点子上;朝令夕改、政令自忤更是多有纰漏。胡太后也觉太难为了于忠。由于崔光是前朝大臣,颇具才干,且在高阳王议杀太妃时,替胡吟兰说过话。所以,胡吟兰摄政后,不计他追随高阳王的前嫌,而让他以侍中之职兼尚书左仆射,协助于忠理政,政事这才有了头绪。于忠对崔光言听计从,崔光更是尽力佐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胡吟兰却觉得崔光过于琐碎,就连后宫宴饮这些情理之中的小事,他也时常谏诤不休。但因自己长居后宫,不闻政事,政务陌生,又不能不听他的。可她总觉内外依靠崔光一人,没有另外的对比和参考也不是办法。
正思量着再起用一个能员,做她这个摄政太后的内参,可巧清河王就班师回朝了。尽管她不满意清河王私谒任城王,把他软禁宫中,以示惩罚,但毕竟元怿是皇族中最年轻有为、最品行端正的一位亲王,所以,她又委以主持安葬宣武皇帝、策试天下士子等朝政要务。令她满意的是,这个王弟不仅没有因为剥夺兵权生怨,也没有因为软禁而颓废,却是忍辱负重,实心任事。两件大事,处理得完完美美,深得朝野赞誉。这使胡吟兰对元怿的人品和才干更
加敬重。清河王元怿也觉得吟兰虽为女流,却敬重贤能,聪明练达,不计前嫌用崔光,超拔新秀用温子升等等,的确非老王叔元雍可比。于是,也就打消顾虑,诚恳帮她处理政务。
元怿把几个内任士子的官职拟定,又写了一遍奏稿删改誊定时,已过亥时。他感觉有些困意,正要吹烛歇息,忽然房门一响,一个秀气的宫女进来传太后口谕,要他即刻就到崇训宫,太后有要事相商。
元怿一惊,心中暗想,莫非朝中又有什么变故?自从皇兄驾崩,朝廷中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几乎就没断过。于是,他匆忙整好衣冠,随宫女赶到崇训宫。进了崇训门,他发现月光皎洁的庭院中,一人正在散步。
三月里的天气,温暖芳馨,殿角一棵小桃树,正开了一片轻云,月光下朦胧浮动。那人披了鹅黄轻纱就倚在小桃树边,似在轻嗅花香。看风姿,元怿认出那人正是太后,遂紧走两步过去,躬身一揖,问有什么紧急朝务。
吟兰转过身,在朦胧的月光中一笑道:“今年中第的士子,除温子升之外的二十三人,都已拟好所任官职了吗?”
     元怿将吏部和自己的不同任官方案说了一遍,忽然惶惶说他来得匆忙,没带上拟任官员的奏表,如果她现在要看,他就立刻回去取。
吟兰摆摆手道:“不必了!此刻月光正好,庭中花香宜人,本宫想小饮两杯,你不妨一边陪本宫赏花小酌,一边奏事,岂不轻松方便?”
元怿闻言,隐觉不对,瞟一眼崇训门,问今晚小酌除他之外,还有哪些大臣?
“本宫要听你奏事,与其他大臣何干?”吟兰道,音调像月光一样温柔朦胧。
元怿后退两步,躬身道:“太后,于此夜深人静之时,臣弟独与太后花前月下,恐要遭人议论的!臣弟请旨出宫。”
吟兰忽然拉下脸,带嗔冷语道:“清河王,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呀!怕与本宫对酌污了你的清名?”
元怿心头一震,整衣跪下道:“太后,恕臣弟直言:长夜为饮,本就不合于礼,为政者更是如此,这会招致谏官议论的。臣弟遭人非议事小,关键是太后遭谏官指责事大!”
“这么说,你是为本宫考虑了!”吟兰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接着道,“王弟既是为本宫考虑,那就更该留下来饮两杯——看你一脸迷惑,亏你还是个人人称颂的‘麒麟王’!这个道理还不懂?高阳王、汝南王图谋不轨,荣养在府。你清河王虽说秉心忠正,但毕竟私谒任城王叔获罪,暂禁宫中。外人看来,本宫进位太后即六亲不认,一连拘了三个亲王。然而,谁又知道,本宫也是是非分明,并不是元家亲王一刀切。你也应该明白,朝中政务,本宫无
不让你参议。对你是明为拘禁惩处,暗中却诚心倚重。可是,那些谏官哪里知道这些,往往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屡屡在朝廷之上说三道四,说本宫不近亲情,有意疏隔众家亲王。就连先帝一朝的名臣崔光也常常为你鸣不平,指责本宫赏罚不明,处置不公。难道真是如此吗?清河王弟,你说句公道话!”她开始语调平稳,一派皇太后风范,说着说着,不觉不平起来,一种委屈、一种怨愤溢于言表。自顾自进了宫门,在大殿正中、一张摆了酒菜的小桌前坐下。
听着吟兰的怨愤之词,想想自己的亲身经历,元怿也觉有些冤枉了太后,随即跟进宫门,向她深深一揖,诚恳道:“下臣岂能体察太后圣怀,正如太后所说,他们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还请太后谅解他们才是。太后贵为天地之母,怎能跟下臣计较呢?”
“咳哟!如你所说,本宫被人误解,也是活该了?”吟兰忽然仰起脸,斜睨一眼元怿,看他垂首不语,继续道,“王弟如果真为本宫着想,就不该让他们胡说八道——好啦!给你实说吧!今日你我叔嫂对席一饮,就是让那些嚼舌头的大臣们知道,我们叔嫂之间并无嫌隙,仍然是亲情依旧。同时,也让他们知道,本宫绝不是那种头发长、见识短、只会红颜误国的女人!本宫和历朝历代的男人皇帝一样,也知道尊贤重能,也同样识大体、能做大事。孝文皇帝亲政之前,文明太后摄政,天下太平、万民称颂;我胡吟兰也同样可以摄政安天下,也同样可以把一个国泰民安的大魏朝平平稳稳地交到皇儿手中!本宫这种想法有错吗?王弟就不该帮我让群臣知道吗?”说罢,不管不顾清河王,自己斟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元怿沉默着、忖度着,直到吟兰自斟自饮下第一杯酒,这才开口道:“太后,如果非要朝臣们知道我们皇家亲爱和睦,不妨明日再开筵席,请上众大臣共叙情谊,岂不更彰显太后亲贤的圣怀,何必一定今日叔嫂夜饮、招人议论呢?”
吟兰翻起美丽的眼帘,瞟了一眼元怿,冷冷道:“王弟真是好主意!当众摆席,既不污你清河王的清白之名,又向外人展示了皇家亲情,是这样吗?”她冷笑一声,又自斟一杯饮下,光洁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又道:“本宫要的不是在人前摆摆样子,本宫是真要与王弟以诚相待,以心相见,亲睦、诚恳地共保祖宗基业,共辅皇儿治国,哪里是仅仅摆摆样子?在朝臣列坐的席面上,又岂能敞开胸怀,畅吐心声?”言罢,又要自己斟酒。
元怿连忙一拱手道:“太后至诚之心,感天动地,臣弟已经心领,还望嫂嫂自惜千金玉体,暂停手中之杯!”
哈哈哈!吟兰忽然爆出一串自嘲的娇笑,笑罢眼睛一眯道:“说什么至诚感天动地,本宫看来是诚心动人都难!倒不如一饮痛快,纵有千诚万恳也都被酒收了去,何必妄求他人授以至诚呢?”举杯又要自饮,忽被一只大手夺住杯子。吟兰抬起头,双眼含泪凝视着夺杯的元怿,语如微风里飘动的蛛丝,绵弱、伤感道:“你夺杯子干什么?”不等元怿回答,又一字一滴坠叶寒露般凄伤道:“怎么?你敢阻挡本宫饮酒?”说罢,用力夺杯。
元怿死死用手钳住杯子,缓缓跪在地上,低头道:“臣弟不敢阻挡太后饮酒!只是——
伤心饮酒,必伤太后玉体,臣弟愿代太后饮酒!”
吟兰睁大眼睛看着元怿,泪水吧嗒落下,脸上嘲讽地一笑道:“果——真——吗?”
“臣弟不敢欺哄太后!”
“可是——本宫自有酒量,并不要你代饮,你还是清清白白地回去吧!”吟兰亦怨亦讥地说着,用力再夺酒杯。
杯口依然牢牢地钳在元怿手中。他低头道:“太后若不让臣弟代酒,那就请太后先斩臣弟
之头,再饮此酒!”
吟兰一愣,不再夺杯,即带着挑衅的眼光道:“王弟,你真要代本宫饮酒?”
元怿点点头。
吟兰乜斜他一眼,故意带着讥诮的口气道:“可是,本宫并不只饮此一杯呀!”
元怿没有抬头,却口气坚定道:“无论千杯万盏,太后欲饮多少,臣弟愿代饮多少!”
吟兰忽然一声轻笑飘起:“你这是何苦?不与本宫对饮,却愿代本宫一醉,这是什么道理?”
元怿慷慨道:“臣弟只是不愿太后多饮伤身!请太后自爱玉体!”
吟兰又一声笑落下:“今日看来,不是本宫一醉,就是王弟一醉,那好吧!本宫成全你的忠心——请代本宫饮了此杯!”说罢松手,元怿倾杯入口。
吟兰执壶又满上一杯,端起来道:“这一杯,你还替本宫饮吗?”
元怿直视吟兰,目光果决:“臣弟愿替太后饮!”放下空杯,接过吟兰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与此同时,吟兰又把元怿放在桌上的空杯倒满,嘴里带着嘲讽道:“本宫今日就喝一个千杯不醉,你只管喝!”元怿便不再说什么,抓杯就饮。这样一杯接着一杯,顷刻之间,已是二十余杯。桌上的菜却没人动一口。元怿平日虽也饮酒,但因遵礼重仪,都饮而不多,今日一口气吞下二十多杯,自然是醺然欲醉。但因自己说了不论多少他都代饮的话,所以,不
好推拒,只能撑着,吟兰有斟,他必有饮。不知不觉间,他跪着的身子已开始微微摇摆。
吟兰此刻却是满眼快意和嘲弄,她再次斟满一杯酒道:“王弟——还能替本宫饮吗?”
“能!当然能!”元怿目光僵直、口舌僵硬道。
吟兰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笑道:“哟!王弟真是好酒量!不过,这一杯你不需饮了!”
元怿眼光斜挑,似在努力思考:“为什么?”
吟兰笑笑道:“因为这一杯不是本宫要饮的酒!”
“那——那是谁的酒!”元怿有些迟钝地问。
“这是本宫敬王弟的酒!”
“那就、就更应该我喝了!”元怿伸手去抓杯。
吟兰却抢过杯子,一饮而尽。
元怿着急道:“太、太后,你怎么喝我的酒?”
吟兰一边斟酒,一边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代本宫喝了那么多,本宫就不该代你饮一杯酒吗?”
元怿不屑地摇摇头道:“太后的酒,由臣弟代饮;臣弟自己的酒自己喝,不需娘娘代劳!”说罢,抓起吟兰刚刚倒满的杯子,倾杯入口。
吟兰并不答话,抓起另一只杯倒满,扬手送入自己口中。
元怿急切道:“太后,你、你怎么又喝臣弟的酒?”
吟兰冷眼瞟他一下,道:“明明是本宫的酒,怎么能说是你的——我看,王弟是醉了吧?”
元怿挺挺脊背道:“臣弟当然不、不醉。太后口谕已、已经恩准臣弟代你饮酒,所以,这酒是太后的,即是臣弟的;是臣弟的酒,自然还是臣弟的!你若饮酒,岂、岂不就是把臣弟的酒喝了?”
吟兰微微一笑道:“饶是你喝了这么多酒,还是这么饶舌!难道就只许你替本宫饮酒,而不许本宫替王弟饮酒吗?”
元怿固执地一摇头:“就是不许!”
“为什么?”
“论国礼,太、太后尊、臣弟卑,当、当然该以卑代尊,哪有以尊代卑之理?论家礼,太后为嫂为长,臣弟为弟为少。礼该以少代长,又、又岂能以长代少?”元怿越说越艰难,几乎是一句一磕绊。
尽管元怿说的满口是理,吟兰却从语调和神色上发现他真醉了。这位玉面王爷本就相貌堂堂,前番因为幽州平叛,微微消瘦一些。原先圆润的面孔,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些棱角。此刻,再添一片酒晕,更显得俊雅有韵。她偷看一眼,自己脸上也泛起一片羞红。她过去虽也颇为欣赏元怿才貌,但在宣武帝时,也只是偶尔一遇,心中暗慕,并不敢有非分之想。自从元怿平叛回京,因私谒大臣被禁宫中后,一下子激起她昔日的暗慕之情,只因元怿初归,心志难测,所以,她并不敢轻易靠近。直到宣武帝安葬,朝廷策选天下士子之后,她才看出元怿处心忠正,勤于任事,与高阳王、汝南王既非一等、又非一党。这才设酒相邀,聊表敬慕之意。
吟兰原意是想借酒观风,然后再顺风扬帆的,不想元怿恪守礼节,拒不对饮,她只得赌气自饮。却不料引出元怿代饮一节来,又不免暗自庆幸,但她又真怕元怿大醉伤身,便又自斟一杯,道:“难得王弟酒后不失礼仪。不过,本宫也有自己的道理,你可愿听?”
“太、太后请讲!”
吟兰垂下眼帘,看着杯中酒低声道:“论辈分固然是本宫为嫂,你为弟,但若论年龄,王弟还长本宫两岁。所以,你以少代长之说不通。我且饮了这杯酒,再往下说——”一杯饮下,又倒一杯,继续道:“今后,你我叔嫂不在朝廷之上,应以家礼相见,称我皇嫂即可,王弟再不可一口一个‘太后’,听起来,本宫就像年过花甲的老太婆了,深感别扭!你可知道了?”
元怿点点头道:“臣弟记下了,只是这、这酒你不能再——”说着去夺吟兰手里的酒杯。吟兰举杯躲闪不及,被他一下子握住了手。她心里一热,带着娇羞道:“你——”
元怿连忙松开手,跪地磕头,似乎酒也醒了不少:“臣、臣弟失仪,请太后——处罚!”
吟兰饮下洒得剩下半杯的酒,爱怜地看着他,柔声道:“好吧!就罚你不得替我饮酒,免得再有失仪之举,你可遵命?”
元怿无力地磕个头:“臣、臣弟谨遵太后懿旨!”
吟兰忽又变色,轻嗔道:“刚刚说过,不在朝廷之上时,便行家礼,称皇嫂的,怎么又叫太后,先罚一杯!”又递过去一杯酒。
“臣、臣弟愿罚!”元怿接酒饮下。吟兰这才变怒为喜,倒上两杯酒,“来,王弟,我们各饮各的酒!”元怿不敢推辞,亦不敢再争酒,只得接过酒杯,与吟兰对饮。看着元怿在酒席上连连败北失地,吟兰不觉得意起来。这边杯空,那边她又倒上。一连十余杯后,元怿跪坐桌前,不由东倒西歪起来,每每用手支撑。虽依然有酒必喝,但已默然无语。吟兰此刻也已醺然,摇摆着朝元怿道:“王弟!我今日好高兴!你、你——知道,自先帝不豫以来,我
、我还是第一次这般尽兴!”
元怿双手支在桌沿上,身子依然摇摆不定:“只、只要太后尽兴,臣、臣弟便也尽兴了!”
“王弟,我且关了宫门,免得朝臣说你失仪!”吟兰摇摇晃晃站起来,跌跌撞撞走过去,哐当几声响,闩上宫门,返身回来,“咳!你怎么伏在桌上了,快抬起头来!”
“臣弟遵、遵钧旨!”元怿答应着,努力抬起头,“臣、臣弟醉了,臣弟要、要回去。”他说着,想站起来,却没能如愿,反而向一边歪去。
吟兰连忙蹲身扶住,元怿已是颓然倒入她的怀中。她轻轻摘去元怿沾了酒污的七梁黑纱王冠道:“好一个玉洁冰清的清河王,是本宫污了你的王冠!”轻轻放下王冠,她又用小指理理元怿额边几丝乱发。看着醉梦中元怿粉白嫩红的面孔,吟兰又是一声赞叹:“好一个清河王啊!若使皇嫂先遇上的是你,本宫情愿不做这个太后!呸!太后!”自言自语罢,她慢慢跪起身,拖着元怿一点点移向她的东阁凤榻。
好不容易把元怿拖上凤榻,她也早已累得浑身是汗。她娇喘着解下自己外穿的鹅黄长衫,露出雪白长裙和粉红小襦,又踉跄着走到铜镜前,看着烛光里的粉襦映着醉脸,自觉娇媚可人,遂回头唤了一声王弟。
“臣弟在!”元怿竟在榻上答应一声。吟兰猛然一惊,慌忙用手掩住自己的口。她原想元怿已经醉熟睡去,不想元怿却应了一声。难道这清河王没醉?然而,元怿接下来的鼾声释去了她的猜测,他是真醉了。可能是他梦里的我同时唤了一声,他就在梦中答应了。想到这一层,她手捂胸口长舒一口气,忽又嫣然一笑,心里道,此刻,你清河王梦里梦外都是我,真便宜你了!然后,慢慢走过去,一边为他宽衣,一边道:“你清河王才貌人品皆是一流,只有一样不好——太不懂男女风情!若不然,就是你看不上皇嫂!你倒是睁开醉眼看看,你皇嫂比你哪一个王妃逊色?虽然我为你嫂,可我不过二十六岁,比你还小两岁,还亏了你不成?”
“渴!渴!好渴呀!”元怿呓语似的叫着醒来,忽觉身边热乎乎地躺个人,一条光润的胳膊搭在自己胸前,他不禁在黑暗中惊问:“啊?我这是在哪儿?”
黑暗中传来扑哧一笑,伴着一股幽香,传来一句轻嗔:“傻相公!你躺在本宫的床上,还装什么糊涂?”
元怿听出来了,那是太后的声音。他乍觉雷霆在头顶炸响,浑身一震,绝望地哀叹一声:
“罪孽呀!”翻身爬起,一边摸索着下床,一边不迭连声道:“臣弟该死!臣弟该死……”那条温润光滑的胳膊勾在他的脖子上,极力把他拉倒,他则用力挺住道:“太后,怎么会?
怎么会?……”说着翻转身,跪在床上,哀泣道:“请太后赐死臣弟!臣弟污犯先帝,只求一死!臣弟请即刻出宫!”
吟兰用力将元怿拉倒,低嗔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王弟如何这般做女儿泣呢?赐死你可以,但你让本宫脸面往哪儿搁?你这般疯疯癫癫跑出去,在宫里传扬开来,又让先帝和你侄皇帝脸面何存?”
元怿不再挣扎,只懊悔不堪道:“我该如何做,才能洗清罪孽啊!”
吟兰紧紧拥住元怿道:“王弟,皇嫂倒有一个减轻你罪责的办法,你可愿听?”
“嗨!你就说吧!”
“你只有忠于朝廷,尽心尽力辅助皇嫂摄政,安国泰民,使你侄皇帝他年顺利亲政,才能自减今日之罪!”
“忠于朝廷,兴我大魏,本是臣弟夙愿,只是今日……”
吟兰在元怿脸上轻吻一下,道:“别只是了,本宫并不怪罪你!你知道,自先帝驾崩后,本宫曾在宫中遇刺,我也是夜夜惊梦不敢安寝哪!所以,才出此下策啊!就连太后这个位置,我也是被逼着坐上的呀!”说着,竟嘤嘤啜泣起来。
元怿伸手去为吟兰擦泪,尚未触及吟兰,又抽回手去。然后,一动不动道:“臣弟能够体谅太后难处,只是……”
吟兰在元怿嘴角轻轻拧了一下道:“别一口一个‘太后’,一口一个‘只是’,席间我们说好私下里称皇嫂的,你忘了吗?”
元怿语气窘迫道:“臣弟依稀还有印象,只是……”
“又一个‘只是’!只是什么?只是——皇嫂不如你的王妃年轻貌美吗?”吟兰掬住元怿的脸,扭向自己道:“你倒好好看看呀!”
元怿任由摆布着,惶惶道:“不是不是,太——啊皇嫂貌比天仙,人间无人能比!”
吟兰又是扑哧一笑道:“那你还发什么呆、装什么愣?”
元怿皱眉问道:“臣弟发什么呆、装什么愣了?”
吟兰朝元怿额头上点了一指头道:“咳哟!我看要把你这清河王改改封号才对!”
元怿愣愣问道:“改为什么?”
吟兰又在元怿脸上轻轻拧了一把,带着娇嗔道:“改为‘木头王’!”
元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臣弟倒真愿意是根木头,那太后就——”
“怎么又叫太后?”吟兰截住元怿道,“这次可真要罚你了!”
“任凭皇嫂发落吧!”元怿无奈地叹息一声。
“好吧!就罚你——”吟兰假作嗔怒道,“罚你,罚你——抱紧我!”末了,语气却极尽温柔。
元怿迟疑一下,一只胳膊穿项过背,将吟兰紧紧揽住。
清早起来,吟兰交代宫女不要收拾她的东阁卧榻后,就传凤辇去瑶光寺看望永泰公主,她觉得,现在是让永泰还俗的时候了。
因为提前没有旨意,所以,永泰等人也毫无防备,待守门尼僧通报太后娘娘凤驾到时,吟兰带着刘腾等宫人,早已进了寺院。
永泰将母亲迎入自己的禅房,一坐下,便喜鹊似的叽叽喳喳给吟兰报喜,说她接到三郎的鸽信了,今日三郎和萍儿要来看她。还说,三郎在鸽信中称他学得一身好武艺,这次来,还要教她几招几式。说话间,已取法号为恒祥的曹嫔、法号为恒福的姜承华等后宫出家嫔妃也先后进来拜见吟兰。
恒祥在宫中就喜欢打扮,她参拜一毕,即专注地看着吟兰的衣服夸赞样式新颖,说吟兰穿上这款新衣倍显窈窕美丽。吟兰则笑着说,这并不是什么新式新款,只不过是古为今用罢了。
吟兰今日换上的是尚衣坊刚为她制作的狐尾衣。狐尾衣并未装饰狐尾,这实际是一袭淡黄色轻绸大袖衣,前裙掩足,后裾长长拖地状如狐尾,腰间粉红长带飘拂,穿衣轻移莲步,让人显得婀娜多姿、风情万种。吟兰也喜欢这身狐尾衣,不过,衣制成后试过一次,她还是第一次人前穿出。听见恒祥等夸赞,她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但还是明谦暗赞地说,这确是几百年前的旧款式,然后,便津津乐道地谈起这款样式的来历。
说是西汉有个大官叫梁冀,他的妻子孙寿一天陪皇后游上林苑。这上林苑是皇家的一个大园林,里面养着各种珍禽异兽。当她们靠近一个假山时,发现一只黑眼圈的小白狐,正直身
站立笼中,两爪高抬搭在一起,状如作揖。长尾弯环平拖地上,出神地仰望着夜空中的新月,嘤咛低鸣,仿佛一个天真可爱的狐中少女拜月许愿。皇后告诉孙寿,这笼中原本圈着一对小白狐,两只小狐平时嬉戏打闹,甚是亲热快乐。后来小公狐死了,这只小雌狐便常常如此,像是对月相思,倾诉心事,让上苍归还她的爱侣。孙寿和皇后站在小白狐身旁,指点悄语多时,那小白狐却浑然不知,依然忘情地幽幽低鸣。回府不久,孙寿便听说那小白狐也死
了。她被痴情的灵狐深深打动,便回忆着灵狐拜月的情景,连夜创制了这款狐尾衣。孙寿说,那仿狐尾长拖的后裙就是白狐至死不渝的深情。
听罢狐尾衣牵出的灵狐拜月故事,那些原为宫嫔的尼僧姐妹也都各触心事,不禁唏嘘有声。永泰偎在母亲怀里,忽然哽咽着说:“娘,我也要穿这狐尾衣!”吟兰看看其他尼僧,不好意思地说:“傻丫头,你现在是出家人,只能穿空门僧衣,岂能想穿啥就穿啥!”永泰只是不依,缠着母亲非要一件狐尾衣。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口小沙弥尼来报:宋三郎和萍儿已到寺外,永泰这才丢下狐尾衣的话题,飞跑出去迎接三郎和萍儿。
吟兰从女儿纠缠中解脱出来,忽然感觉进寺多时,一直不见废后高氏和建德公主身影,便向体态丰满的恒祥询问二人的去向。一向心直口快的恒祥笑着道:“难得太后念着她们母女,废后姐姐如今已取法号恒昌,建德公主取法号永宁。今天一大早,她们母女就出寺往伊阙看望高国丈夫人去了。恒昌师姐本要带永泰一起去的,但永泰接了鸽信,要在寺里等三郎和萍儿,所以就没有跟了去!”
听到这些,吟兰的笑脸当时就沉了下来,朝众尼道:“姐妹们虽说出家为尼,却端的不同一般尼僧,随便出入,不但有违礼仪,而且有辱先帝脸面。即使是出家了,我们也是皇家寺院的皇家尼僧,身份贵重,并非一般僧尼遁世自度,而是为先帝祈福,超度先帝在天之灵。所以,我们一旦轻身出入,便会遭到朝臣弹劾。朝廷一旦加刑,便会委屈姐妹们。因此,今后姐妹们一旦出寺,务必要知会宫中,本宫代姐妹们向朝廷告个假,免得惹人猜疑议论才好!”
“太后这么说,我们不还跟宫里一样,算什么出家?”座中一尼僧忽然顶撞道。吟兰循声一看,是原在宫里爱在宣武帝面前撒娇的于嫔,如今取法号恒远,遂横她一眼冷笑道:“本宫刚才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妹妹怎么还是如此固执?你以为一出宫就算出家了吗?那就错了!应该知道,我们一朝入宫,便终生就是先帝的人了。再说,这瑶光寺本身就是宫里出钱建的,现在寺里所用的米面布帛,又有哪些不是宫里支应的?所以,千万别把瑶光寺、把佛门当作没王法的天堂,那是要吃亏的!”此言一出,众尼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不再言声。那恒远忽地站起,朝吟兰一合掌道:“太后且坐,妹妹回禅房诵经了!”径自离去。
吟兰冷笑一声,朝着恒远背影道:“妹妹只管好好念经,那倒不会有错!”随即回顾一下身边的刘腾道:“公公可立即派人去看看恒昌,免得她耽搁久了,惹出什么事端,朝廷怪罪!”刘腾答应一声,叫过一个小黄门,附耳交代几句,小黄门领命而去。
众尼僧一看室内气氛紧张,也都各找理由,起身告辞。吟兰心情也一下子恶劣起来,无论谁请辞,她都厌烦地挥挥手,看上去,好像她恨不得大家都马上走开。正当众尼僧鱼贯而出,门外传来永泰的声音:“别忙着走啊!我这儿有好看的让大家开眼呢!”回应永泰的,是清一色的辞谢声。吟兰眼前顿时一空。
“这是怎么了?”永泰一脚踏进门来,向吟兰问道,“娘,她们怎么全走了!”
“她们要诵经!”吟兰没好气地随口道。
“噢!”永泰并没有怀疑,向着门口一指,对吟兰道,“娘,看三郎哥给我带什么宝贝来了!”又扭头朝门外的三郎招呼:“快!快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