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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美玉出璞》

时间:2008-04-26    字体:        访问次数:
迎春爆开、星花怒放的夜空中,群星璀璨,繁盛似锦。
时近子夜。一天到晚,总是繁繁忙忙的寿丘里,这时也渐渐清静下来。只见两匹快马驰至距里门不远的任城王府前停下,马上下来两人,一人把马拴到府门前的猴头马柱上,一人奔上台阶,急速拍打着王府的广亮大门。
这寿丘里在洛阳城可是赫赫有名,它位于皇城西阳门外,是京城最大的一个里坊,但这并不是它有名的原因。它之所以有名,关键还在这里的住户全是大魏皇室的龙子龙孙,譬如高阳王府、清河王府、任城王府、汝南王府、广平王府等。正因为如此,京城的百姓私下里都称寿丘里为“百王城”。
这百王城里的众王府,个个都是楼阁连云、广厦千间。任城王元澄的府第就在东里门内路北第二家。东邻第家,是皇封大魏第一贤王彭城王的府第。而隔路西斜对过,则是高阳王元雍的府第。远远看上去,任城王府比相邻的彭城王府要壮观些,但沿街向西、向南看,又比其他王府逊色不少。
说来,这任城王元澄也算一代名王,论辈分,他和孝文帝是堂兄弟,是宣武帝的族叔,自小便以孝悌有德、好学有才名噪皇家宗亲。大魏一代贤后、孝文皇帝的祖母文明太后,就曾多次夸奖元澄,说他是继彭城王之后,皇家又一翘楚才俊,若无意外,必成宗族亲王中的领袖。这元澄也果然不负文明太后期望,在孝文朝后期和宣武朝前期,无论佐命在内、征伐在外,抑或是牧民一方,都颇有建树。加之元澄仪容俊伟,肤色橙黄,金光满面,精力充沛,又胸怀仁厚,待人亲善,因此,又被朝野誉为“佛面王”。 而到宣武朝后期,彭城王元勰被冤杀之后,权臣高肇当国,朝政日非。任城王元澄屡屡进谏,宣武帝却少有采纳,元澄不免渐渐心寒抑郁,常常托病不朝。开始,还是假托疾病,不想假病久养,竟真养出病来。宣武帝也正好懒得听这个叔王的唠叨,便由着他在府养病。直到宣武帝病危,才召他和高阳王等一起托孤,寄以次辅大臣的厚望。但因体衰多病,体力难任,他只是一哭祭便依然归府养病。渐渐地,朝臣们也就淡忘了这个名重一时的老王。所以,这任城王府也常常是门前冷落,而斜对面的高阳王府则常常是车马熙攘,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对比极其鲜明。可能是这种对比太扎眼了,任城王府原先守在门外的门子,后来干脆退进门里,平日无事,府门总是紧紧关闭着。如有来客,必须敲门,才会有门子接应通报。
门口人影敲门多时,里面才传出懒洋洋、烦躁躁的一声问:“谁——呀?”
       那人影低声答道:“我——”
门里的声音忽然来了气儿:“我?我是谁?怎么连个府号人名也没有?王爷有病,早就睡下了,你明天再来吧!”府门纹丝未动。
门外人回头看着街面,焦急道:“我有急事,必须连夜面见任城王!”
“那也不行!王爷白天还不轻易见客呢,何况这深更半夜,他更不会带病起床见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了!明天吧!”门里应着,便传来橐橐靴去的声音。
门外黑影连忙猛击门环,哗哗作响,急急唤道:“门公休走,我这里有一急函,须请速速转交任城王,函中自然标明我等来路,随函还有对门公的门仪重酬!”
这下,门里没了怨声怨气的应答。橐橐几声靴响后,又是咣当一声响,府门开一小缝,一只灯笼出现在门缝中央,灯笼后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门外人连忙将急函和一个红包递进去。门里道一声:“我去试试,不行,你就明天再来!”
门外黑影回顾一下街面,只得静候,台阶下的另一个黑影却在府门前来回走动。少时,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台阶上的黑影忙朝台阶下道:“解了马缰,准备入府!”
话音刚落,王府大门哐当大开,门子挑灯向外道:“快!王爷有请,速速入府!”
黑影进府大约半个多时辰,流星串似的一溜灯笼火把伴着雨点似的马蹄声,湍流一般冲进东里门,直扑任城王府。很快,灯笼火把打着旋围了府门。灯下,一个赤红脸、深眼窝的将军气势汹汹登上台阶。此人正是元叉,他吆喝一声:“叫门——”
几个兵卒跃上台阶,开始打门。
鼓点一样的打门声响过一通。
门里传来愤怒的责骂声:“哪个不懂事的,深更半夜如此敲门?”
元叉怒喝道:“速速开门,本将军特来捉拿朝廷钦犯!”
里面应道:“任城王养病在家,从不接待来客,哪来朝廷钦犯?必是你等摸错门了!”
元叉大骂道:“看门狗!不得NB041唆,快快开门!如若不然,本将军就砸开你家大门,一旦捉到钦犯,便抄了这鸟王府!”
门里的声音顿时发颤:“啊……将军且等一等,我这就去禀报任城王爷!”一阵急促的靴音从门口响起。元叉又朝门里喊道:“告诉任城王不要心存侥幸,我们已将王府团团围住,钦犯已经无路可逃!”
门里的奔跑声愈急愈快,很快消失。
元叉就地打个转儿,向台下军卒道:“不能给钦犯藏匿机会,立即翻墙入府!”
台军士卒迅速搭起人梯,翻入墙内。很快,从里打开府门,门外台军蜂拥而入。
元叉跨进门里,又大喝道:“仔细搜索,不得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亲手捉住钦犯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台军士卒洪水下山一样,狂奔四溢,冲向王府各个角落。元叉则在几个亲随的护卫下,沿着院中甬道,大步向王府深处走去。
走过两进院落,面前出现一排灯火。元叉停步细看,这正是王府正殿。殿前正面檐下,列阵般整整齐齐站着一排王府卫士,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卫士身后,一个老者居中站在台阶上,露出半截身子。老者虽然不停咳嗽,却银须飘飘,金面闪耀,依然神采不凡,元叉一眼认出,他正是任城王元澄。
元叉心中,不由微微慑气。他急走两步,遥遥一拜,道:“晚辈奉命捉拿朝廷钦犯,请任城老王海涵交人!”
元叉乃江阳王元继长子,字伯俊,小字夜叉,说起来,他也是宣武帝的皇族远支,所以,他在任城王面前自称晚辈。
任城王微微垂目,向他轻瞟一眼:“哪个钦犯?”
“清河王元怿!”
任城王似乎一愣道:“清河王幽州平叛,大获全胜,又身犯何罪,成了钦犯?本王养病在家,从不见客,又如何将幽州的清河王接到府中?”
元叉一翻眼,从深似枯井的眼眶中翻出一道带着冷笑的光波。他收了刚才的谦恭,挺直身子,却又虚作笑脸道:“清河王究竟身犯何罪,本将军不想在此与你纠缠,但有密探报告:清河王今夜潜入京师,而且藏匿贵府。本将军只管奉命拿他回去,至于他罪犯哪条,自有西柏堂尚书令于大人跟他说清。好了吧?请老王交人!”他所说的尚书令于大人即于忠。自高阳王倒台后,胡太妃进位太后,临朝摄政,帮她正位中宫的有功之臣也一个个加官晋爵。
于忠官拜尚书令,主政西柏堂;刘腾官升侍中;元叉则接替领军将军之职。
任城王冷冷笑道:“以本王看,这个靠杀人做到尚书令的于忠,是杀人杀出瘾来了。怎么今日又杀到清河王头上了?”
“不许诬蔑朝廷大臣!”元叉大喝一声,变了脸色道,“本将军敬重老王,已经仁至义尽,再不交人,晚辈就要无礼了——来人!”几个台兵闻令虎跃向前。
任城王大刀似的花眉一抖,也一声断喝:“抬刀!”随这一声喝喊,两个王府卫士抬着一把赤杆金背大刀,从正殿走出来,映着灯火,刀光闪耀,仿佛卧虎陡张森森利齿正在阵阵发威。任城王回顾一眼,转面笑道:“本王多年不上战阵,宝刀也歇得有些发闷了。今天就让它活络活络筋骨!元叉,别看本王卧病多年,身体大不如前。但你若敢在本王面前造次,本王自信能在三刀之内斩你!信不信?”
元叉万万没有想到,一只病老虎还有如此神威!心底不免潜生怯意,但转念一想,恶虎还架不住群狼呢,何况是只久病羸虎,恐怕他是有威无力,虚张声势罢了!于是,嘿嘿冷笑道:“本将军,不会跟你过招!任你如何神威,怕也不是我这上千台军的对手。所以,奉劝老王还是交人,免得螳臂当车,家破人亡!”他看任城王神情冷傲,置之不理,立时大怒,高叫一声:“武士们——”
“大胆元叉,休得无礼!”大殿正门中,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众人循声望去,门中一前一后出来两个黑衣人:前者头扎儒巾,举止雍容,面如玉琢,眉目俊朗,举手投足,如玉树临风。他身后的黑衣人虽是家僮打扮,却掩不住一身英武之气。元叉一眼认出,这一前一后两人,正是清河王元怿和他的王府中尉元明,遂朝任城王嘲讽一笑道:“老王还有何话可说?”
任城王转面看见元怿,一脸责备:“王侄你——”
清河王躬身一揖道:“如此已经连累王叔了!王侄一身清白,相信到朝廷之上,定能说得清楚!王叔保重——”说罢慨然走下台阶,元叉一挥手,台军兵士立刻捆了元怿、元明。
元叉回头看看满面悲愤的任城王,一脸得意道:“不是太后交代优容老王,恐怕今日就要抄你的王府了。再见老王,今后在家老老实实养病吧!”转身,押着元怿二人出府。
任城王手中的金背刀当啷一声倒在台阶上,他自己也趔趄一下向后便倒,王府卫士赶紧扶住。他嗨叹一声,仰天大呼道:“大魏要亡国了吗?皇族宗室的最后一棵佳苗,也要断送了!”
出了任城王府,元怿、元明二人大开眼界:从任城王府到西阳门内,街两边三步一个台兵、五步一盏灯笼,列满道路。台军兵士,清一色地怀抱出鞘大刀,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路中间,则是千余名押着元怿二人的台军,浩浩荡荡。元怿心中觉得好笑,对付他们两个人,朝廷竟调动了数千台军。女人呀!毕竟是女人,未免太有点小题大做了。但同时也从心里佩服这位过去一味任性好玩的太后,竟有如此心计和手段,他和元明潜回京师,是何等秘密
,竟然被她探得一清二楚,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这个太后真有过人之处?一路想着,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已被押到西柏堂前。
此时的西柏堂依然灯火煌煌,堂中环立十余名武士,于忠虎坐堂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待元怿入堂站定,他猛地一拍“震山河”,大喝道:“清河王!你可知罪?”
元怿瞟他一眼,道:“本王不知身犯何罪!”
于忠抖抖燕尾眉道:“你幽州平叛,有功朝廷,凯旋之日,太后、皇上正拟率领百官,亲迎宣阳门外,你却偏偏兵驻河阳,不渡黄河,逡巡不前,窥视京师。太后防你有变,便派人潜入军营,劝化你帐下数将,监视你的行动。今日,你果然潜回京师,径入任城王府,身为在外带兵大将,回朝不参圣驾,却先私谒大臣,不是谋划里应外合,反叛朝廷,又是什么?还能说你无罪?”
元明跨前一步,正色道:“清河王班师回朝之日,也正是朝局剧变之时,郭祚、裴植两位大臣被杀;高阳王、汝南王削官归府荣养;太妃进位太后,临朝执政……当此之时,朝野惊变,举国生疑。消息传入军中,更是众说纷纭。清河王作为大行皇帝御弟和朝廷重臣,从公从私都应挺身而出,为国担当。但是,面对朝局沧桑,他更应该、也必须弄清原委辨明是非,而后才能决定进退取舍。因此,才甘冒忌讳,乔装进京,悄访任城王府,打探朝中实情,这有何错?”
“可是,你有什么可以证明,你们不是密谋反叛?”于忠又问。
元明继续答道:“只须一言就能证明:假若清河王蓄意谋反,我们入京之后,可直接密访怨恨反对太后的人,譬如高阳王、汝南王等。我们不访太后政敌,却去拜访忠正贤良的任城王,君子相会,忠臣相谋,能有反叛之论吗?”
闻言审思,于忠也觉有理。沉默一会儿,他微微点一点头,降了语气道:“好吧!既然清河王没有谋反之意,那就请交出调兵虎符,以示清白!”
清河王骤然抬头,两眼警觉地看着于忠,断然道:“头可断!兵符不能交!”
于忠也虎目一凛道:“怎么?你还想手握兵权,威胁朝廷?”
清河王庄严道:“本王从无此心。只是,虎符乃朝廷调兵凭信,平时皆在君手,唯有用兵之时,才一半在君手,一半在将手。战事结束,将归朝廷,符回君手。于大人也曾是带兵之将,岂能不知此理?又岂能随意向本王索要虎符?”
于忠一时尴尬无言,只听屏风后传出一声甜美响亮的赞叹:“好!好一个清河王,忠而不失其正!”
众人循声看去,太后胡吟兰轻移莲步,挪出屏风。于忠、元叉、元怿等人一齐向她叩拜见礼。
于忠侍立一边,太后正堂落座,这才道:“实不相瞒,刚才你等所言,已经尽入本宫耳内。清河王,于大人向你索要虎符,绝不是乘机夺你兵权,实在是益州被困,本宫需调兵救援啊!”说着,从袖中取出几纸军报,努嘴让元叉为元怿二人松了绑,又道:“你一看便知!”
元怿看了军报,躬身道:“臣弟知道了!请太后速发一道懿旨,臣弟这就连夜率领本部军马驰援益州!”
吟兰笑道:“王弟平叛辛劳,此次不辛苦你了,你只需交出兵符,本宫自会派你的副都督率兵前往益州。而你,还需暂留宫中,本宫还有大事相商!”
元怿无话可说,从怀中取出兵符交给元叉。吟兰又命元叉在崇训宫西配殿收拾住处,安排元怿、元明二人住下。元怿知道,这是软禁自己,但想想一时无法打消太后等人疑虑,只得随元叉入宫。
吟兰让于忠派人连夜将虎符送往河阳军中,调军赴援益州。诸事妥当,正欲回宫,忽听外面一声喊:“太后——”
吟兰等人一惊,见是任城王跌跌撞撞奔上堂来。于忠看看吟兰,吟兰一笑让众人退去,直接走到堂口,扶住任城王。
任城王扑通跪倒,老泪纵横道:“请太后不要杀了清河王,老臣愿以身家性命换他不死。咱大魏皇室,可就仅此一棵佳苗了啊!”
太后一笑道:“本宫知道,老王叔是来为清河王求情的!快快请起!”任城王见她一脸和颜悦色,并无杀气,遂止住悲声,站起身来。吟兰这才搀住他的一只胳膊,故作悄声道:“老王叔啊!本宫就告诉你吧——本宫知道两位贤王在一起,决不会有不良之谋,也当然不会计较。只是,将军还朝,先私谒大臣,毕竟不合朝廷规矩,若置之不问,本宫又恐朝臣议论。所以,才为二王避嫌,连夜请清河王入宫。谁想,台军粗鲁,竟对清河王无礼,惹得老王
叔也跟了来。不过,王叔尽可放心,本宫决不会为难清河王,只是请他暂留宫中,一则参谋王事,一则稍示小惩,以堵群臣之口。王叔该放心了吧?”
任城王闻言,再次撩袍跪倒,热泪飞溅道:“老王代列祖列宗谢谢太后了!”
自从八百士子进京,这洛阳城就热闹起来。人们都在关注着朝廷今年招贤策士的结果。三月三是朝廷放榜的日子。一大早,皇城正门阊阖门下就集满士子游人。士子们想看一看此番射策能否中第,游人们则是想一睹中第贵人究竟是何等风采。阊阖门直对御街——铜驼街,这也是洛阳城中最宽最长最繁华的一条街。太阳刚刚爬上城东的东阳门门楼,铜驼街上已是人流涌动、车马塞衢了。
温子升进京射策,就住在铜驼街最南端的文昌客店。客店靠近宣阳门,虽然距宫城较远,但因店内环境雅致,店钱又比阊阖门外便宜得多,所以,他一入京就选定了这家客店。
用过早饭,他走出后院客房,想到阊阖门下看看放榜没有。尽管他对自己的胸中才学颇为自负,此次入场射策也很得心应手,但毕竟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尤其那些佼佼英才多藏于庸庸凡夫之中,就像美玉结胎顽石、灵芝扎根乱草一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着一点痕迹,一旦风云际会、机遇得时,他们就会一声霹雳拔地而起,一道闪电冲天而出。天下英雄知多少啊!更何况,一年来,自己暂代阳城县令,日常忙于政事,已多疏于文章之道,哪里还敢盲目自雄?他这样想着,出了客店,即见铜驼街上人流滚滚、摩肩接踵,几乎难以插身进去。他想,这里距阊阖门不下五里,夹在这样的人流中,挤挤扛扛,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恐是过午难到。就是到了那里,人也早挤成了一张饼。与其那样,还不如暂回店中读书,等午后看榜的人散了,再轻轻松松地过去。反正中第落第、早看晚看都一样。
这样一想,他又重回店中。店中后院最是清静,院中一棵大榆树,此时树阴正密,一团清影,斜抹地上,正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于是,回房取了书凳,便在树阴下读起书来,渐渐地就沉醉书中。
不知过了几时,忽听人声嘈杂,一群台兵闯进院来。
台兵走近。温子升马上认出当头的英武将军,正是清河王府中尉元明。元明与温子升见了礼,恭贺他高中魁元后,说清河王召他速到尚书省吏部曹大堂。
温子升先是一阵头晕目眩,继而问有什么紧急公事。
元明说不是紧急公事,而是七百余名落第士子要当面请教中第的二十四人。说是请教,实是不服,要当面比才赛能。而中第士子又纷纷推举魁元温子升应战,所以,清河王才急切相召。
竟有这等事?温子升颇觉意外,他并不想舌战群儒,在人前妄逞口舌之利。于是,颇为犹豫。元明道:“温大人,面对此情此势,你不去也不行啊!那样,落第士子会认为你学问不精而心中有虚。朝廷所选,并不一定是真才实学者。再者,人人皆知,你曾入清河王幕下,和他私交甚厚,如果你不出面露些峥嵘,他们便会认为清河王在策试中特别照顾了你。为朝廷信誉、为清河王、为二十四士子、为你本人,你都应该应战呢!”温子升无奈,只得
一声感叹答应。
魏收却是分外高兴,咦!这下可以领略一番温先生的学识风流了!也尾随其后,直奔吏部曹大堂。
吏部大堂的堂里堂外早已挤满了人。
元明高叫一声:“温先生到——”
院中堂上吵吵嚷嚷的士子们立刻悄然声寂,众人齐刷刷扭过头,闪出一条道,静静地目送着温子升穿庭登堂。
温子升向坐在正堂的元怿深施一礼,又向坐在大堂两侧的士子左右一揖。元怿站起来,拉住温子升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口里道:“诸位士子仰望鹏举风范,特求朝廷设堂瞻拜仙仪,鹏举可不要辜负了众才俊哟!”说罢,示意温子升说话。
温子升又朝堂里堂外一揖道:“以子升才貌,愧当群英凤目瞻视。但,既承各位高才指教,子升愿当堂领教,请诸学兄赐教!”
应声,坐在大堂东侧的一位书生昂然起立。他二十岁上下,精精瘦瘦,抖一抖左眉上的黑瘤,又向清河王、温子升分别一揖道:“温兄,人言兄与清河王爷私交甚厚,此次策士,清河王亦应是情有独钟,特加关照,果乎?非耶?”说罢,侧目看着温子升,神情极为不屑。
这哪里是请教学问?简直是猜忌中伤!清河王脸上微微变色,干脆坐下来,看着温子升。温子升也觉此问太过刻薄无礼,既非学问之道,又非君子之道。但,有问就须有答。何况,这也许正是大多数士子的心病,他扫视一下堂上堂下士子,只见许多人正用挑衅的眼光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道:“清河贤王识才爱才,誉满天下。谬承清河王垂爱者何止子升一人?清河王若欲私树亲信,当廷一奏,子升等人立可青云直上,虽郡守州牧皆可唾手而得。如此,清河王既有荐贤美名,子升等又感恩知遇。而何至子升以白衣臣暂代县令,今日又庙堂拼搏?且清河王此时援手,不思避嫌而自取嫌疑哉?以清河王幽州平叛屡胜之智,能出此下策吗?”他一问作结,猛然转向那位眉带黑瘤的士子道:“不识贤兄台才学人品又得哪位王公鉴爱?当然,贤兄今日未中第,尚无愧于峨冠知己,岂不思腾云飞举之日而带累王公大人乎?”
那年轻士子脸上一红,抱拳说声:“南阳欧阳举造次了!”掩面下堂。
右侧堂口,又站起一位肥腻白胖、口形半斜的士子,他侧面向温子升一揖,撇腔撇调道:“小弟元明伦,阳城县元宝元大员外之侄也。前时,兄台妙断元、宋两家争牛案,自称颇识兽语,请教兄台,子非兽,何以识得兽语?”堂里堂外顿起一片哄笑。
这一问,明明就是骂人!是替自己的家人泄私愤!清河王真想把这个口上无德的斜嘴儒生赶下大堂,但他毕竟骂得刁钻,化用《庄子·秋水》中惠施问庄子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典故,变大骂为大雅之问,不答反而无礼。不过,温子升如果也套用庄子对惠施的回答,而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兽语?”则等于自认作兽,成了众人笑柄。他正替温子升着急,却见温子升目中电光一闪,拱手相向斜嘴儒生道:“子升识否兽语,自有兽可证知,请问贤兄如何知我不识兽语?”这一反问,顿把元明伦比作禽兽。大堂上下又轰地爆起笑浪。
元明伦本来自鸣得意地晃着一条腿,闻言呆脸多时,难以应答,只得在嘲笑声里一拱手,慌张寻路下堂,偏又一脚踩上袍角,栽倒在地,爬起来踉跄而去。
笑声尚未落地,堂下又昂昂来一白面书生,堂口一抱拳道:“河间邢子才,读书一目五行,本科居于第二,不闻先生一目十行,此次竟尔夺魁?”
清河王摇摇头叹口气,此问依然不沾学问之道,却又是个借棒槌打人的两难之问,温子升如果说自己才高于邢子才,则有贬人自奖之嫌;如果承认自己不如“一目五行”的邢子才,则又说明朝廷选才失当。清河王心里暗道:“都把心思用在了对别人的论短道长上,如何能长自己的学问?”
却见温子升对那书生深深一揖道:“邢子才当世奇才,一目五行,聪明之用;子升凡才,一字一求,勤力以进。而天下奇才少、凡才多,朝廷用意,在于稍亏聪明而奖掖勤力,以求多造朝廷可用之才,故而,拔擢子升在前耳!”这一答,温子升既揄扬了聪明之才,又自谦而不失风度;既表明了自己的学问之道,又显示了朝廷选才的良苦用心,清河王不由会心一笑。
那书生也被一语封口,说声:“告罪了!”惭愧下堂。
见一连几个士子皆问些不沾学问之道的问题,而且尖酸刻薄,颇无学人之风、君子之道,元怿不免有些生厌,想招手让温子升停止答对。却见大堂东侧又站起一个中年书生,修面长须,儒雅中透着矜持。心想,这样一个读书人,大概再不会问些学问之外的话题了吧?
果见那儒生稳重一拱手道:“我来问个正经的。温兄,时下诗赋文章皆重用典,讲求字字有出处,句句有来头,直谓是无典则不风雅、无出处则浅薄。请教兄台,《诗经》第一首中
‘关关雎鸠’出自何处?”
问罢,大堂内外立时嘘声一片。这确是一个关于诗学的问题了,也是对时下文风的批驳和反诘。温子升也打心眼赞成他的批驳,反感那些摘来抄去“无典不成文”的文坛风气。然而,这儒生选的问题切口却是极其刁钻的。读书人皆知:《诗经》是华夏最早的诗章总集。而“关关雎鸠”一句,正是出自这第一部诗集第一章的第一句,不可能引用前人典故或字句,而他偏偏又问出自何处?显然,这一问既是谬问也是死结。
众人目光紧紧盯着温子升,看他如何“死里逃生”。
温子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沉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忽然,他眉毛一扬,呵呵笑道:“诗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诗里不已经回答了吗?关关雎鸠,出自‘在河之洲’嘛!没有这河中之绿洲,又怎样飞来那关关鸣叫的雎鸠呢?”
温子升答罢,顿时引来一片惊叹和赞许之声。这一答的确太妙了,既是以谬答谬,又是因谬成理。表面看是反解诗意,没有“在河之洲”,就引不来雎鸠的关关鸣唱。实际则是说:真正的千古诗句、千秋文章,皆出自那活泼泼、实在在的“河之洲”,出自天地间,出自万物间,出自人世间,而并非摘来抄去的引经据典。
那长须儒生似也有所领悟,又是稳稳一揖:“愚弟不再造次,恭听他位兄台请教!”便整裳坐下。
如此,一来一往三十多位士子登堂,皆是一问便退。之后多时,再无人上堂问答。元怿正要宣布散场,忽见一黄眉老儒,拄杖登堂,他将龙头杖往臂弯一平躺,拱手一揖道:“昔日诸葛孔明舌战江东群儒,今日温兄鹏举口折江北儒生,异代佳话,同等风流,真不愧为二十四士之魁元!老生敬佩之至,特以为贺!”
温子升连忙深深一礼道:“‘唯口出好兴戎’!子升虽仰慕诸葛先贤,实不敢追慕舌战之勋。今日有此,实不得已而为之,望各位贤兄台见谅!子升诚望天下卧龙凤雏,早日龙飞凤举,立功于朝廷,加惠于百姓,传名于四海,流芳于青史!”再次谦恭一揖。大堂上下,庭院内外,赞叹之声顿时连成一片。
刚刚散场,元怿即接到太后口谕:命他携新选才士魁元温子升速速进宫见驾。元怿知道,太后这样急急召见,必有要事,遂遣散士子,与温子升一同进宫。
果然,太后赞过温子升“万夫不当之才”并赐御酒三杯后,即道:“先帝当日在嵩山,即夸卿有御史之才。本宫承奉先帝遗旨,今日就当殿封你为南台御史,先帝在天有灵,也当龙心告慰了!”
温子升含泪谢恩。
太后却道:“卿先别忙着谢恩,本宫封你这御史并不好当,眼下就有大案给你查办。你能在身处艰难之时,不骂本宫为难你,而能一往无前,彻查此案,那就是最好的谢恩了。”
温子升慷慨道:“但凭太后吩咐!”
太后说:近日相州百姓连连进京告状,状告相州刺史贪虐不法。御史台也连派御史查办,却又屡屡查无所获。所以,她才今日亲点温子升前去查访。并嘱温子升立即到尚书省领取告身,速赴相州办案,早早让百姓安生、朝廷安心。
温子升应命,次日到吏部曹领了告身,傍晚即带领数名南台衙卫东出京城。才至东阳门,即见斜阳余晖中有群人迎面走来。他以为是京城百姓日暮回城,即令衙卫暂避道边。
他身边的衙卫道:“大人,从来都是民给官让道,哪有官给民让道的?还是让我把他们喝退路边,我们过去!”
温子升摆摆手道:“我们前去相州,便是查办欺民之官,岂能大门未出就先欺民?今后再有欺民者,就是欺本官!”
对面迤逦而来的果然是一群百姓,老老少少,有二三百人。他们刚刚走近,温子升就认出打头的几个老人是阳城百姓。他们此刻进京干啥?难道又有……他心中一阵打鼓,正要下马招呼问话。那打头的几个老者,显然也认出了他,参差不齐地惊呼起来:
“老天爷呀!真是温大人!”
“老天有眼——我终于找到温大人啦!”
前面的人这么一呼一叫,后面的人也呼呼啦啦赶上来,顿时哭叫着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