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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骤转乾坤》

时间:2008-04-25    字体:        访问次数:
二月十二日,做过大行皇帝的超度法事之后,宫中十一位妃嫔奉诏出家为尼。建安公主也亲至太后宫中,自请代母出家,为父皇祈福。高太后本不同意,无奈建安着魔似的坚请,只得答应,并特许建安入瑶光寺带发修行。即日,建安移住皇家尼僧寺院——瑶光寺。为祈大魏江山永固、国泰民安,国师僧暹特为建安取法名永泰。寺里尼僧却依然称她公主或永泰公主。
就在永泰带发出家的第二日,太妃胡吟兰随于忠悄悄回宫。宫里虽觉蹊跷,却也没人敢说什么,唯有高太后到宣光殿看望太妃时问了其中的隐曲。胡太妃将刺宫案始末和避祸移宫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高太后先是一番抚慰,但接下来就说她不该以太妃之尊藏身大臣之家,丢了皇家脸面招人议论不说,也枉害了几个宣光殿宫人的性命。尽管胡吟兰觉得委屈,但她还是唯唯告罪,不敢争辩。心里却盘算着将来如何收拾这个既要杀她、又假惺惺规劝她的老妖
婆。好在是,这个在后宫、前朝一天天失势的太后,仅仅是牢骚似的一通责备,并没动什么肝火和宫禁宫规。
对胡太妃回宫的消息真正深感吃惊的,是西柏堂的高阳王和汝南王。对这样一个鬼魅般忽然遁形、忽然现身的女人,高阳王开始真正警觉了。 “看来,这个女人已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了!能够从刺客刀下逃生,又能耗子一样钻来钻去,她的背后必有不少同党!”高阳王感叹一番,又开始埋怨身边的汝南王,“从她失踪那天起,叔王就让你全力搜索她的下落。你倒好,乘机天天城里城外找女人鬼混,闹得鸡犬不宁,招致满城都叫你‘太岁王’!如今可好,她竟一猛子扎回宫,我们只能看着她身后的浪花兴叹,唉!太可怕了。”
元悦来西柏堂本就是告状的,告的恰是于忠私藏太妃一事,如今听叔王往他一人头上泼泔水,心中甚是不服,愤愤道:“我早就说把太妃与太后一道除了,叔王偏要装什么假仁假义,做那种吃鱼不沾腥的买卖,现在可好,让她和于忠这块顽铁铸在了一起,反来怨我。王侄我把话提前撂在这儿:要动刀子就别犹豫,她是皇上的生母,等皇上长大了,就没有我们的好日子过啦!”
二人正私语间,崔光手持一纸边报进堂,向元雍禀报:南朝萧梁乘大魏国丧,西征军退军之机,诏令其边将兴兵犯魏。西征副都督、益州刺史傅竖眼率军抗敌,并请朝廷速补粮草。
元雍吃力地睁睁虚肿的蟠桃眼,厌烦道:“近来朝政杂乱,本王倒把西征军缺粮草这茬儿给忘了。这样吧!崔大人你速拟道旨,向京郊州郡征集粮草,由汝南王押送到西征军大营,并留营督军抗敌!”扭头又问元悦意思。
元悦挠着鬓角道:“王叔,统军可以,但最好是守卫京师,如果押粮草到边关督军打仗——您老又不是不清楚,王侄可从来就没上过战阵呀!”
高阳王鼻子里哼了一声,埋怨道:“你平日嚷嚷着要带兵,今日给你机会,你却不敢上战阵——让你守卫京师,恐怕京城的门永远没有关上的时候。你是白天出猎,晚上寻欢,城门一天到晚都要为你忙活不完了!算了算了!还是让广平王侄押粮督军吧!”
崔光闻言,连忙拦住,说广平王自大行皇帝登基,就一直被关在宫中后园读书。先帝宾天,他才出园,对于园外天地,他知之甚少。让他督军,既是害军,也是害他。
元雍寻思,可信之人,不过二三,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又用谁行?若用你崔光,又有谁来帮我料理朝政,一时犯难,犹豫沉吟起来。
崔光看出他的心思,一笑道:“其实,这并不难,只需让广平王押运粮草到西征军大营即可,不必再派人督军。西征副都督傅竖眼,乃是我朝名将,忠勇可嘉,朝廷只需诏令他御敌于国门之外就可以了!”
元雍这才恢复一贯的从容和懒散,倦怠地摆摆手道:“好吧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吧!”
刘腾赶到宣光殿时,胡太妃正独自生闷气。虽然殿外的阳光很好,泼金洒银,醒目爽神,她却一个人坐在西阁的梳妆台前,愣愣地出神。宫人被她全部打发出去。刘腾见她有心事,轻轻走近,低声道:“娘娘唤老奴来,可有什么吩咐?”
胡太妃木无表情,瞟他一眼,说是太后来过了。话锋一转,又说这宫里还远不如于府的后花园快乐呢!
两段话前后一联系,刘腾猜想,她肯定是受了太后的气。便试着安慰说,于府花园再好,也不是她长待的地方呀!然后,直接问她是否受了谁的气。
胡太妃这才将太后对她的指责说了一遍。
刘腾往前凑凑低声道:“依老奴看,这个老妖婆是既要杀人,又要假装正经!”
太妃把手里的玉梳往梳妆台上重重一击道:“不行,本宫不能老受他们的气!本宫乃当今皇上的堂堂生母,岂能老听别人说三道四、看着别人眼色行事?本宫也要做太后,也要杀杀他们的威风!”
刘腾也点点头,说她说的极是,不过,不仅是要杀他们的威风,还要彻底扳倒他们,让他们向她俯首称臣。唯有如此,她才安全,皇上才会安全,大魏才会安全!
“让他们俯首称臣?本宫能吗?”太妃迟疑着问。
刘腾点点头,一脸坚信神气。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公公,我们该怎么做?”
刘腾皱眉思索一下,低低道:“老奴一时尚无良策,不过我们现在力量很弱,还不宜跟他们明刀明枪地硬拼,依老奴看,我们不妨先从低处摘桃子,一个一个地拿下。”他见太妃面带疑惑,便解释说,如今高肇已死,太后已在外朝失去靠山,孤立无援。他们正可利用这个机会,联合高阳王、汝南王、崔光等辅政大臣扳倒太后,等太妃正位中宫太后,再收拾高阳王等。
太妃皱皱眉,说主意倒是好主意!只是那高阳、汝南二王要置她于死地,他们怎肯与她联手呢?
刘腾阴冷地嘿嘿笑道:“正是高阳、汝南二王等策划斩杀了高肇,他们岂不怕太后得势,找他们算账?所以,我们只须斗蛐蛐儿似的居中稍稍一拨弄草棍儿,那一对呆头鹅庸王就会帮助我们除了这个有皮没馅儿的太后!”
胡太妃脸上渐渐绽出一片笑意,眼珠也像刚刚睡醒的蝌蚪,慢慢活跃起来。她寻思一阵儿,招手让刘腾靠近,贴耳与他密语几句。刘腾道声:“谨遵娘娘懿旨!”眉眼脸颊笑拥着樱桃鼻乐颠颠而去。
刘腾前脚出宫,建德公主后脚就奔进殿来,说是奉母后之命,请太妃一起去瑶光寺看望永泰公主。
这个老妖婆,又来装什么好人?太妃心里暗骂一句,下意识地拨开建德公主伸过来的小手,说她不想去。建德公主拉下小脸,眉头压得低低地道:“永泰妹妹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她这才勉强一笑,弯下腰来说,不是她不想去,而是怕见永泰一个人孤零零的,会伤心死的!
建德公主不死心,央求说,只要她们去陪一陪,妹妹就不孤零零了。
太妃被她缠得生厌了,咬咬牙道:“我们去看一眼又要走。我们走了,你永泰妹妹就会更加伤心,还不如不打搅她的好!你还是跟太后说一下,都不要去了!”
“可是我想妹妹呀!”建德为难道,站着没动。停了一小会儿,她好像有了主意,依旧央求道:“姨太妃,我们还是一起去吧!你要是怕我们走了,永泰妹妹伤心,那——那我就留下来陪妹妹!”
胡太妃回绝建德后,不想再多说什么,故意对着铜镜整理头发。闻听建德要陪永泰,她只当这个有点死心眼儿的公主在冒傻气,遂轻淡一笑道:“好公主,你怎么说傻话呢?陪妹妹,你能陪几日?不出家,就不能长留在寺里陪妹妹!”
建德嘴一撅,说自己不是说傻话,是真要长陪妹妹,哪怕出家也行。
胡太妃心里一震,定定看着建德多时,眼珠打个转,转出一个念头来:对!我也割了太后的心头肉!这念头仿佛乍遇猎物的蛇一样,猛然昂起头来,长芯闪电般一吐,又伏身草丛下,伺机而动。她带笑摇摇头道:“就是你想出家,恐怕太后也舍不得,更不会同意!”
建德很执拗,说她就是要陪妹妹,母后不同意,她就往墙上撞头,看母后同意不同意。
太妃笑眯眯道:“你真有这决心?你真的说话算数?”
“咱拉钩钩!”建德说着,猛地伸出一根小指。
太妃迟疑一下,也伸出一根小指,钩在建德公主的小指上,又低声道:“姨太妃相信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说我们拉过钩钩打过赌,否则姨太妃就再不相信你了,而且永远叫你小骗子!好吗?”
建德一脸委屈道:“我不是小骗子,你太小瞧我了!”
胡太妃连忙捧住建德尖削的小脸道:“好好好!姨太妃相信你了——看你们姊妹这么情深义重,姨太妃就和你一块儿去看永泰,好了吧?”
胡太妃被建德拉着,跌跌撞撞到宣光殿门口,迎面见高太后带着宫女、黄门十余人,进了宣光门。高太后在宫院里站住,待建德二人走近,才道:“婵儿,让你来邀姨太妃,咋耽搁这么久?”
胡太妃连忙敛衽行礼,替建德解释,说不怪公主,是她拾掇时间长了。
高太后上下打量一下太妃,只说,去看看女儿,又不是行什么朝仪大典,收拾那么齐整干啥?末了竟问:“唉?收拾了半日,咋不见东西呢?”
“啥东西?”太妃一阵慌乱,扫视对面,只见宫人多臂挎包裹,有的还抬着食盒子,这些,显然是为永泰带的衣食。她低头略一思忖,道:“妹妹想,永泰出家时带的啥都有。这才几日?不会缺少什么,所以,就没带啥。倒是姐姐疼着永泰,又带这么多东西去,妹妹先替永泰谢谢姐姐了!”
瑶光寺位于皇宫西北面的金墉城。这金墉城,乃是一个城中之城。因为这一片儿地势较高,且金墉城城高墙厚,异常坚固。所以,孝文帝迁都洛阳后,特意把这里作为京城防戍的一个堡塞,屯以重兵。城里兵多民少,气氛就格外凝重。
瑶光寺前,高太后等人下了辇车,等太妃走近身边,高太后道:“这金墉城城小墙高,街头又多兵马,每次来这里,都有一种走进牢狱的感觉。先帝当年也不知咋想的,竟把瑶光寺建在牢狱般的地方!”抬眼看见寺里的众尼已拥着永泰迎到门口,遂又摇摇头叹口气道:“让永泰在这里出家,也真难为这个小人儿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胡太妃倍感刺耳。她寻思:这是借假疼永泰,责备她不该让女儿代母出家。
和永泰一块儿出来迎接的,多是后宫出家的妃嫔。所以,众人见面,自然感慨良多。女人一生感慨,泪也就格外多。这些平日在后宫或打单、或抱团儿,或明争、或暗斗的主儿,此刻聚在瑶光寺的客堂里,你搂我抱哭作一团,倒似亲姐妹一般。
永泰见了母亲和母后,更是泪不断线、哭不住声,一个劲儿地哭叫着:“娘——我要回去!母后——我要回宫……”
胡太妃本来复杂的心情,经这撕心裂肺的一哭闹,顿时百感交集,泪似潮涌,她把女儿贴胸紧紧抱了两下,又赶紧推到高太后怀里,泣道:“快!宝贝!让你母后抱,母后也想死你了!”
高太后揽过永泰,一边替她拭泪,一边失声痛哭,嘴里还不住地抱怨:“这算什么祖制啊!这算什么祖制啊……”
整整半日,就在这时哭时笑、琐屑唠叨中过去。直到寺里掌灯时分,高太后才向出家的众妃嫔告别。永泰和建德两姐妹手拉手,悄立一边,待太后向永泰告别时,永泰却低声央求她在寺里住一晚,建德也帮着妹妹说话。
胡太妃连忙拉过永泰,假意说太后宫里事多,由自己留下来陪她,永泰只得不情愿地点点头。
那边,建德见母后决意回宫,便央求自己留下来陪妹妹。太后欲要答应,又觉自己回宫寂寞,亦怕女儿留下来,影响太妃母女温存,就劝女儿跟自己回宫。
谁知建德竟一下子恼了,挣到一边,说她不仅要在寺里陪妹妹,而且也要出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周围众人都默不作声,屏息以待。
“什么?”高太后好像没听清楚,又惊又疑问道,“你——你要什么?”
“要出家!跟妹妹在一起!”建德很坚决地大声道。永泰也一惊跑过去,拉着姐姐的手,看着姐姐的脸,没有出声。
高太后忽然一笑,仰天哀叹道:“难道、难道皇宫出鬼了吗?先帝就这么两个宝贝公主,怎么都要出家呢?!”一时无力地靠在客堂门口的树干上。
出家的众妃、嫔纷纷走过来劝太后,说是公主一时耍小孩子脾气,很快就没事了;或者劝建德听话,跟母后回宫,顿时人声嘈杂起来。胡太妃趁建德目光掠过的一刹,跟她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赞许和信任。并悄悄跷起一根小指,向她晃一下。然后,缓缓走到太后身边,却没有说什么。
永泰紧握着姐姐的手,看她多时,才道:“谢谢姐姐!其实我也不想留在寺里,可是——”她扭脸看一眼太妃,带泪咽了嘴边的话,哽咽一下又道:“你还是跟母后回宫吧!”
太后拭把泪,带着吃惊、渴望的眼神看着永泰。
建德公主向妹妹摇摇头。
“可是这佛寺并不好玩!每天就是念经、打坐,打坐、念经,烦死人了!还有那些金刚神像没日没夜瞪着凶恶的大眼、张着丑恶的大嘴,吓死人了!”永泰劝说着姐姐,止不住自己又打个冷战。
“所以,我才来陪你!我陪着,你就不烦了,也不害怕了!”建德又反过来安慰妹妹。
永泰幽幽地摇摇头,勉强笑着道:“不用姐姐,我有那么多姨妃、姨嫔娘娘陪着,早就不烦了,也不害怕了!”她环顾一下四周出家的妃嫔,显得一脸满足。胡太妃却狠狠瞪了自己女儿一眼。
建德瞥瞥两边的妃嫔不相信道:“她们都是大人,不会跟小孩儿玩!”
永泰突然头一低,掉下泪来,她哽哽咽咽道:“我不要玩,我是给父皇念经超度的!”
“那我也不要在宫里玩,我也来给父皇念经超度!”建德直瞪着永泰,不满意道,“妹妹,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让我陪。我们来时,你还说让我多住两天呢!再这样说,姐姐就永远不理你了!我自己来念经打坐!”
永泰猛地抱住建德,大哭起来:“姐姐,我说假话了!我想让你陪我!可是、可是——
我不想让你留在这里,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呜呜呜……”这一哭带起周围一片哭声,尤其那些出家的妃嫔哭得最是伤心。
见两个女儿胶在一块儿,撕不开掰不离,高太后唏嘘一阵,低低道:“罢了!罢了!本宫也索性留下来,陪陪她俩!”
当晚,建德、永泰非要一起睡觉,太后、太妃不好阻拦,只得由了她们。灯下,一后一妃,陪着两个公主,左哄右劝,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哄睡了。高太后才叹息一声道:“看着她们小姐妹,亲亲爱爱,本宫是又高兴又难过!”
胡太妃此时,也被建德深深感动,不由深情道:“没想到,建德公主平日少言寡语,竟会如此珍重姐妹亲情!”
高太后点点头:“是呀!毕竟是手足情深啊!两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才六七岁,竟如此知情知意!可世间的大人们呢?却总是勾心斗角、骨肉相残!本宫倒真愿意她们永远长不大,永远彼此情真意切,也给这世间留一丝暖气儿……”说罢,眨眨困倦的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出。
胡太妃听着,总觉太后是在敲打自己,心里既有些自愧,浑身也感觉不自在。但她转念想起刺宫一幕和刺客的口供,又不免心头阵阵生恨,遂很生冷地笑了一下,沉沉道:“其实,大人们又何尝无情呢?只是人逼人,把情意都逼没了!”
太后看一眼太妃,有点吃惊她说的话,但还是轻轻点点头:“是啊——世风逼人,人善遭欺呀!不过,历朝历代,向来如此,那些怀真情、向真善的人,还是宁愿怀善遭欺,也不愿怀恶欺人。宁叫世人负我,我却不负世人,孔子说的‘观过知仁’,恐怕就是从这里说的吧?”
太妃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她觉得,谁也没办法说服这个一肚子“窝囊经”的太后!她不禁暗笑高肇跟这样一个侄女太后通函谋变,实在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哪有不败的道理?她也实在懒得跟这个迂腐而又自以为是的女人谈仁论义,便笑盈盈温言温语道:“太后,你也困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太后也觉跟太妃总谈不到一块,想想先帝在时,她今天借皇后凤辇,明日借皇后仪仗,频频借宠欺负自己,自己总是忍忍让让以和为贵,她却视而不见。自己对她虽也明劝暗喻,她又充耳不闻。如果不是先帝护着,这个一身透着精能的后宫才女,恐怕早把自己这个皇后挤出中宫了。先帝驾崩后,她是有一段日子不好过。不过她却出人意料地忽没忽现,跟个妖狐似的——这女人太不寻常了!但凭自己,恐怕终究也改变不了她,想到此,高后嗨的一声叹
息,道:“算了,不说了,我们睡吧!”
高太后原以为,建德闹着出家陪永泰,是耍小孩子心性,等过两日“心热”退了,自然会跟自己回宫。所以,她也在寺里一住两日,可到了第三日,仍然不见建德有回宫的念头。心想,算了,我且回宫。过段日子,她在寺里玩乏了,觉得没啥意思,自然会回去,便决定自己先回宫。
出家的众妃嫔送着太后,尚未走出瑶光寺山门,迎面碰上匆匆而来的刘腾,他背插麈尾,怀抱圣旨,颇显几分得意。一见太后,他紧趋几步,一个肉蒲团似的跪倒在地,把手中圣旨往头顶一举道:“皇上有旨,请太后娘娘接旨!”
太后只当自己出宫时间长了,皇上催着自己回去,笑盈盈接过圣旨,朝刘腾道一声:“公公平身!”便展读圣旨。众人不知咋回事,只是齐刷刷盯着太后神情,察言观色,推测旨意。
       展读圣旨不久,太后一向温和的面孔便开始冷峻起来,继而胸部也急剧起伏,脸色也由潮红而惨白。末了,她忽然从喉咙里发出格格一声笑,圣旨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胡太妃与刘腾对个眼神,知道自己密授刘腾的“驱虎赶羊”计成功了,嘴角一笑,旋即隐没。她故作惊异地走上前,朝太后一福道:“太后姐姐你怎么了?朝廷有什么旨意?”她故意避开“皇上”的字眼,一则免得引火烧身,一则把太后的注意力引到几个辅政大臣身上。
高太后终于悲愤道:“天哪!到底还有没有天理?”她缓缓转过身,朝众人道:“本宫恪守妇道,从来不问外朝政事,自忖对得起先帝和当今皇上。众妹妹,你们都是见证人啊!——啊?”她这兜头一问,让众人摸不清头脑,不由面面相觑。
太后两眼含泪,伸长两臂道:“圣旨上说本宫外与叔父勾结,图谋窃权乱国,内与孙伏连串通,行刺太妃妹妹……本宫这不是乱臣贼子吗?何不当日就把本宫和叔父一同斩杀?如何留到今日才向本宫问罪呢?皇上今年不过七八岁,何以圣明如此呢?这、这、这分明是高阳王、汝南王的主意嘛!”
太妃、刘腾相视一眼,各自窃笑。
高太后忽然激愤起来,转向刘腾道:“刘公公,你去代本宫问一问高阳王:为什么仅仅废后移宫呢?何不干脆赐死,岂不更利索些?何必这样半推半搡的,非要给本宫留个窟窿眼儿,让本宫自己往里钻呢?”
永泰、建德两姐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母后又是哭又是笑,神态失常,也都扑上去哭叫起来。
太后低头看着两个女儿,又是一声惨笑道:“怪不得两个女儿争着出家,这宫里还真是待不得呢!罢了,本宫也正好就此留在寺里,好好照顾两个女儿——刘腾,烦你转告高阳王,本宫就不回宫了,今日就在这瑶光寺削发出家了!哪天还要本宫性命,随时来取就是了!”说罢,双臂揽着两个女儿,转身踉踉跄跄往瑶光寺大殿走去。
废掉高太后当晚,高阳王没有再值宿西柏堂,而是回了高阳王府。这也是自宣武帝驾崩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回王府睡觉。他觉得:斩了高肇、废了太后,也就基本斩草除根了。今后,不会再有人替高肇复仇寻他高阳王的麻烦了。这个摄政王从此也就安稳许多。
这一夜,风很大。京城里,大街小巷几乎不见人迹。时而,有沙子砾石打在沿街门楼瓦檐上,丁当作响。元雍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相反,却兴奋得不得了。早朝时,他借着几个朝臣的奏请,废了高太后,去了一块心病;傍晚时分,又接到清河王幽州平叛大获全胜的消息,更是兴奋不已。他借庆贺清河王平叛获胜,邀请汝南王、崔光等人在西柏堂小酌几杯,这才带着近日陪他值宿西柏堂的九王妃兴致勃勃地回府。大王妃崔氏听说高阳王回府,又特意备了酒菜,唤来其他七个王妃,共陪元雍吃酒取乐。
众王妃与元雍多日不见,乍一相聚,自然分外殷勤,你敬一盏、我敬一杯,不多时,本已在西柏堂饮过几杯的元雍便有些醺醺然了。王妃们听说废了太后,除了祸根,清河王平叛大获全胜这两件事,更是纷纷向元雍祝贺,称他辅政有方、国泰民安。元雍因此兴致更高,呼来歌伎,弹唱侑酒,越发闹得欢了。此刻,尽管外面风如怒潮,殿里却丝毫不闻,众人耳里,只有歌声悠悠、笑浪喧喧。直到巡夜的王府中尉元亨进殿禀告说府中月台上一株梧桐树被
风刮断,殿中弦歌才稍稍一歇。
元雍半睁着醉光迷离的蟠桃眼道:“外面风、风还大吗?”听到中尉答称是,他又打个酒嗝儿,摆摆手笑道:“大——风——吹倒梧桐树,那还不是稀松平常吗?等风住了,再让州县弄一棵来,移植台上不就是了?还报、报什么?”
最年轻妩媚的九王妃周氏,一边端起酒杯往元雍嘴里送,一边道:“哎哟,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赏月台上,树被吹断了,那不就‘台平’了,台平台平,就是太平!大吉大利——王爷饮了此杯。”
元雍肿眼泡笑着一眯:“啊——对!台平台平大吉大利。”美滋滋慢慢吸干了周氏杯中酒,朝殿中歌伎一挥手:“继续——继续吧!”
中尉转身出殿,殿内弦歌声再次扬起。这一夜,高阳王府的正殿内外,灯火通明,彻夜狂欢。
与此同时,皇宫后院的宣光殿内,也是一夜宫窗发亮。而且,宣光殿周围陡然增加了宫卫武士。仅仅宣光门左右就站了八名武士,从宣光门到宣光殿的甬道两边及四面檐下,无不密布禁卫武士。十余名巡逻的台兵则个个刀剑出鞘,在宣光门外来回巡游。直到天光欲晓时分,宣光殿的宫窗才暗下来。随着几个人影出殿,檐下、甬道、门外的禁卫也撤去大半。
“皇上、摄政王升殿——”
刘腾一声尖嗓吆喝,早已候在太极殿前的文武百官顿时议论纷纷。高阳王上朝落殿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一落就是半个多时辰。尽管二月的天气已经变暖,但大早上依然是冷呵呵的。所以,百官不能不有怨言,关键是,他摄政的高阳王不上朝,皇上便不能上殿,长此下去,皇上就很难养成勤政的习惯,朝廷风气将从此懒散下来,这可是为政之大忌。一些勤勉的官员忧虑着、叹息着进入大殿。
       由于夜里休息不足,高阳王携着孝明帝元诩走上御座时,头昏脑涨,走路都有些发飘,那对蟠桃眼更加虚浮肿大,几乎透不出目光来。他登御座时,一不小心,栽个跟头。刘腾慌忙将他扶起,他甚觉脸面不好看,落座后朝刘腾懊丧道:“问问百官,若无朝奏,就此——”
刘腾不等他说完,即扯起尖亮的长腔,宣布朝奏开始。
武班中的于忠应声出班,跪下奏道:“皇上,昨日高氏因联结高肇窃权乱政,已被废去太后。然而,后宫不可无主,朝中不能没有母仪天下之人!皇太妃乃吾皇生母,书香门第,聪睿贤达,正可统领后宫,垂范天下,祈请皇上进皇太妃号为皇太后,正位统领后宫!”
群臣清楚:高太后一废,皇太妃乃皇上生母,进位太后,显属理所当然,动此奏议,既易奏效,又可讨好皇上、太妃,为自己邀功,这当然是一笔本小利大的买卖。所以,此议一出,立刻又有几个大臣顺风俯仰,为太妃请封。孝明帝元诩也觉得封自己的母亲为太后天经地义,不由满脸喜悦。但他转眼看看高阳王面无表情,遂敛了笑容,不言不语,心里却在自问:“难道不该封太妃为太后?”
高阳王闻奏,先是一惊,继而思考应答之辞。他不想答应,却一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他想示意崔光说话,却怕崔光与他意见不一致。想让那个“太岁王”元悦先挡一阵,却在朝班中找不见他的身影。原来,自从元雍那日责备元悦后,元悦自认为好心不得好报,颇生元雍的气,所以,一连几日都不上朝,只偶尔到西柏堂走走。
元雍正暗自着急,文班中一前一后闪出两个老臣,大叫不可。前者肩宽背厚,身高颈长;后者身材矮小、下肢粗壮。高阳王认出,前为尚书左仆射郭祚,后为度支尚书裴植。两人德行尚谨,在朝中也颇有些威信。见他们出班谏阻,元雍心头一喜,遂请他们详细奏来。
郭祚口气涩重道:“皇上万岁、高阳王千岁:愚臣以为高太后淳朴敦厚,颇具国母风范,说她勾结高肇窃权乱国,至今查无实据。所以,昨日臣就反对废后,可——”高阳王听他说起废高太后的不是,心中颇不舒服,打断他道:“郭仆射只说太妃进位太后是否妥当,不要牵涉其他!”郭祚一拱手,又道:“今日倡议太妃进位太后之人,多是昨日奏请废高氏太后的先锋,由此,不难看出这是有人包藏祸心,请高阳王明鉴!”
元雍也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有些联系,没等他说话,郭祚身后的裴植声色俱厉道:“依照我朝典章,先帝封后之人,新帝践祚后才可封为太后。其余先帝妃嫔一概不得进封太后。何况太妃其人,虽能吟风弄月,不过轻佻卖弄,远无皇后气象。且在前朝,频频强借皇后凤辇仪仗,负气长驻嵩山,不仅没有帝妃仪度,且乱朝廷法度。先帝在日,臣就多次飞章弹劾。正因为如此,太妃虽育今上,先帝却封止充华,不过一嫔而已,怕的就是她位崇益骄,乱后宫而干朝政。新皇登基,不让她按祖制殉身成仁,反而进位太妃,已是天恩高厚,今日断断不可进位太后!”
裴植虽句句成理,但因言辞过于激烈,顿时招致朝臣一片议论。御座上的小皇帝元诩红着脸嘟起嘴唇。元雍心里虽很受用,面儿上却不敢过分嘉奖,遂笑道:“两位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各位大人意见不一,这件事,还是随后再议。”
“这算什么话?!”于忠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步跨出武班。听郭祚说他包藏祸心,他本就怒气满怀了,但因郭祚指桑骂槐,没有指名道姓,所以不好发作。偏又加上不知天高地厚的裴植,竟敢对着当今皇上,把皇上生母说得一无是处,简直是藐视圣上,罪同欺君!皇上年龄小,不知如何应对也就算了,偏是摄政的高阳王也装聋作哑和稀泥、揉面团,没一字责备,反而假作中正,趁机松绳下帆,搁置此事,那哪能成呢?所以,吼了一声跃出班外。
元雍一脸不悦,勉强问他有什么话说。
于忠挥手直指郭祚,愤然道:“废太后高氏,勾结高肇、王显等人窃权乱政,有书信为证;高氏一叔一侄女派人刺宫,谋害太妃,有刺客口供,桩桩件件,罪证如山。郭祚却敢信口雌黄替废太后遮护,同时含血喷人,中伤朝中大臣,分明是高肇同党。此贼不杀,朝政难清!”转又手指裴植怒喝道:“此贼更是癫狂,竟敢当着皇上和满朝大臣的面,口出污言,亵渎太妃,简直是欺君犯上、目无朝廷,不杀此贼,何存皇家脸面?何存朝廷法度?请高阳王下令立斩二贼,以谢天下!”
平日极少作声的于忠,今日忽然又闷雷炸响,朝臣们一时无不为他的胆气震慑。高阳王窘得满面通红,打心眼里也生怯意,不由暗叹:此人可真是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狮子”。换掉他的领军将军之职,看来已势在必行了。他心里想着,面儿上却缓缓脸色道:“于将军,二人虽有言语不当,居心还是忠直的。当年先帝就嘉其忠直,颇为优容。你也消消气,就此了结吧——啊!”
于忠闻言大怒:“大是大非之际,岂容糊涂了结?二人有什么忠直可言?不过是腐儒偏执罢了!先帝在日,内臣赵桃弓得势,郭祚身为尚书省大臣,却哈巴狗一样依附赵门,人称‘桃弓仆射’!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此言一出,原先随于忠一起奏请进太妃为太后的大臣们,顿时爆出一片哄笑。
元雍顿时怒起喝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什么可笑的!”
郭祚更是气得满脸紫涨,面向元雍,手指于忠道:“高阳王,于忠当殿咆哮,哪里还有人臣之相?不贬于忠,郭某决不在朝为官!”竟真的摘下头上朝冠,高高托起。裴植也叫着把朝冠摘下,平端掌上。
元雍向郭、裴二人挥挥手,烦躁道:“算了,二位也别使气了,就此散朝!”
“那怎么行!”于忠大喝一声,跨到殿中央,叫道,“我看王爷是心存私念,有意袒护二贼!”
元雍气得浑身颤抖,觉得忍无可忍,怒斥道:“于忠!你三番两次阻挡散朝,本王都不与你计较;现在又肆口污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摄政王’吗?值殿武士——”殿外应声进来两个武士,站在于忠身后。
于忠却并不回顾,直指元雍道:“高阳王,你早就不配做这个‘摄政王’了!国丧期间,你敢饮酒作乐,居心何在?值宿宫中,你敢让先帝宫娥陪寝,又是何等居心?”话音未落,殿中已是哗声四起。
元雍的肥脸顿时红一块、白一块、紫一块,仿佛补补丁丁,他臂晃指颤地指着于忠大叫:“你——胡说!本、本王在宫中值宿,乃是九王妃伴、伴——快、快把于忠押下殿去!”
于忠身后的武士却一动不动。
于忠朝御座下一脸漠然的刘腾道:“刘公公,烦你现在就去内宫,问太妃如何处置这个庸王?我先除了郭、裴二贼!”刘腾答应一声离殿。
元雍一下子惊呆了,大叫:“反了!反了!”急得直在原地跺脚。殿中文武也乱哄哄骚动起来。只听于忠大喝一声:“元叉何在?”
“末将在!”随着一声沙哑的应腔,一个红脸膛、深眼窝、眼似枯井的青年将军,跨进殿来。他手提明晃晃的鬼头刀,刀尖指地,低压着眉头,扫视着殿内。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武士,也一个个剑露锋芒,刀耀寒光,唬得满朝文武呆立无声。
于忠手指郭、裴二人,喝令:“先除了两个乱贼!”
元叉答应一声,提刀远远一点二人,几个武士立即扑上去,押起二人出殿。
“于忠——你擅杀朝廷大臣,就是谋反……”
“乱贼——你枉杀大臣,天理不容……”
殿外月台上,郭、裴两人叫骂几声,忽听咕咚、咕咚两声响,骂声立消,两颗人头已经落地。大殿里一片寂静,元雍惊恐地指着于忠,只见张口,却不闻其声。小皇帝元诩吓得双手捂住眼睛。
于忠环视一下大殿,朝御座跪倒道:“皇上,历朝历代帝王,皆是以孝治国。皇上登基以来,受权臣挟制,至今尚未拜见生母,臣请皇上即刻率领群臣,到后宫宣光殿参拜太妃慈驾!”
元诩看看元雍。元雍皱着眉一低头,向后宫挥挥袖。元诩这才道:“准奏!”
至此,昨夜宣光殿煌煌一夜灯火下密谋的图画,变成现实。
于忠携着小皇帝,元雍及众大臣跟在后面,元叉率百余名武士前后左右护卫着,押解罪犯一般,直奔后宫。
宣光殿内,胡太妃已经过精心打扮,盛装坐在正殿上。刘腾及其他黄门、宫娥,呈扇面侍
立在她身旁。元诩首先跪拜母亲,然后起来坐在母亲旁边。众大臣再依次参拜,闹闹腾腾直到午时。胡太妃欣喜异常,满面光彩,传懿旨:即在后宫华林园赐宴群臣。
皇上、太妃尚未移驾华林园,一个小黄门穿过闹闹嚷嚷的大臣,直奔宣光殿,入殿跪倒,急急禀道:“禀皇上、太妃娘娘、于将军:清河王幽州平叛大军已班师还朝,此时兵马已过井陉关;另外,西征都督傅竖眼益州抗敌不力,被南朝萧梁宁州刺史任太洪困在州城。请朝廷火速发兵救援!”
站在胡太妃身边不远的高阳王闻报,先是挺挺腰杆,长长精神:毕竟清河王侄班师回京,不会对此善罢甘休。后又眯起眼睛,半仰面孔,一副无事一身轻的神态:看你孤儿寡母如何解得益州之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