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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雏凤闹朝》

时间:2008-04-24    字体:        访问次数:
二月初三是大朝的日子。
这一天,百官上朝很早,太极殿外还是黑糊糊一片,天上则是星如豆撒,荧荧点点。然而,太极门外却已挤满了上朝的官员,他们三三两两,扎成一个个人堆,几乎无一例外地谈论着高肇被斩杀一事。此时,王显、孙伏连被诛的消息,也早已散传开来。人们猜测着,今日大朝,也许正是为了明其罪状、诏告天下的。于忠行至太极门外时,虽然晨色苍苍,还是很快被身边的朝臣认出,无论文官武吏、无论官品高低,莫不向他热情打招呼,询问诛杀高、
王、孙三人的详情,在许多朝臣的眼里,他已成了朝廷的一号功臣!
这个职掌台军的二品领军将军,虽然官高职重,但毕竟是职掌禁卫的,平时国家大政、边境军旅战事,几乎都挨不着边儿,所以,他也少有说话的时候。可他一旦要说话,又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皇亲国戚,只要惹他烦气,他会口无遮拦、刀劈斧砍。当时,他面斥北海王元详私用皇家木材兴建府第就是如此,他于忠也因此一举成名。然而,朝中大臣也从此对他敬而远之。谁的屁股是干净的?谁愿一不小心被这“二百五”扒了袍子?本就不喜欢交往的于忠,也毫不介意,只是默然孤守自己的职事,这倒给宣武帝一个孤臣的感觉。所以,虽然于皇后早死,他也早已是“空堂国舅”了,却依然时被宣武帝倚为腹心。
面对朝臣的询问,他不胜其烦,遂语调冷硬道:“于某岂是好杀屠夫?于某只是为国除奸!至于其人罪状,朝廷自有明诏,还望诸公稍稍忍耐一时,大朝之上自会详知一切!”说罢,冲着人隙避往一边。
碰了冷钉子的朝臣散去了,远处的朝臣又围上来。于忠干脆老远就冲着走向自己的同僚抱拳道:“诸公——诸公就请关照一下于某,于某真的无可奉告。”说话间,太极殿门吱呀呀开启。
“皇上升殿了——”
随着刘腾一声喊,群臣拥入太极殿,依照品阶班次站定。方见高阳王手拉小皇上,从御座屏风后缓缓转出,登上御座。身后跟着国师僧暹。
小皇上在御座上坐定,高阳王、僧暹两人也一左一右在御座两边坐下。高阳王看看殿内,灯影里,群臣的面孔恍恍惚惚。他朝御座下的刘腾示意一下,刘腾一哈腰,立即走到御座前的台阶下,展开手中一道圣旨,宣道:“皇上有旨——”殿内立时静下来。
果然,不出群臣所料,这道圣旨是声讨高肇、王显、孙伏连等人罪状的。
“依律论罪,怎可不经御史台、廷尉寺呢?”圣旨读罢,不知谁在人群中大声嘟囔一句。
“这样杀人太草率,会坏了朝廷法纪的!”不知谁又接一句,殿内立刻议论纷纷。
高阳王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听了几句之后,缓缓站起来向殿内众大臣挥挥手,徐言道:“高肇等人内外勾结,刺宫谋变,企图乱政。事起仓促,危在旦夕,除奸安邦,刻不容缓!所以,本王与汝南、广平二王,侍中崔大人,领军将军于大人等,携手袭杀国贼于前,奏明当今于后,诏告天下于后。由于当时情势,若对王、孙二人明正典刑,势必打草惊蛇,故而,未经南台御史及廷尉卿,便行权处置,谁若还有异议,可出班奏明。”
殿内立时人声悄然。高阳王微微一笑,又道:“众位大人既无异议,接下来,再议为大行皇帝做超度法会一事。”这是历朝历代惯例,群臣自然无可议论。高阳王便把法事日期、法事地点及百官应有酬金捐献等事,宣布一遍,道:“各位大人,如无异议,本王即奏明皇上,依议颁诏!”见无朝臣说话,高阳王向左班班前的崔光道:“崔大人,请你将拟好的诏书送上御座,请皇上当殿加玺颁诏!”崔光应命办妥。
“好!我们接着议后宫妃嫔殉身、出家为大行皇帝祈福一事。慎终追远,前圣垂范。我大魏列祖列宗聿遵圣道,代代相沿,这已早成定式,恐各位大臣也无异议吧?”高阳王微笑着扫视一下群臣,见依然无人说话,遂又朝左班班首的汝南王元悦道:“那么,就请汝南王宣读后宫殉身和出家的娘娘、宫人名单,然后,由皇上加玺颁行。”
汝南王一抖精神,小个子端足了派头出班,取出一纸拟好的诏书,大声宣读:“制曰:荐身佛祖,祈佑大魏;超度先帝,以绍永福,特赐后宫出家者有太承华嫔姜氏,太承容嫔曹氏,太充化嫔周氏……凡11人,特赐殉身为帝祈福者太妃胡氏。钦此!”
“慢!不能杀人。”随着一嗓响亮稚嫩的叫声,御座的屏风后,转出小公主建安。她匆匆走到汝南王身边,小鼻子哼了一声,气呼呼地登上御座。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有人嬉笑,有人议论。高阳王愣了一下,站起来朝建安轻声喊:“公主——公主——不得在殿上胡闹!”
建安抬头瞥他一眼道:“谁跟你胡闹,我要找哥哥说理!”噔噔噔……小脚重槌儿,自顾自地奔向小皇帝。
汝南王赶紧朝身边的刘腾扇扇子似的呼呼挥着衣袖道:“刘公公,你愣什么?还不快把公主给拉下来!真真是胡闹!”
“哦!哦!”刘腾答应着,颠起一身肥肉,连忙登上御座,却没有伸手抱公主,而是笨拙地跪在公主身后,磕头细声央求:“公主千岁,你怎么跑到御座上来啦?这可是国家大朝,你一闹就会满天下皆知,请公主快跟老奴回后宫去吧!老奴不敢碰公主玉体,请公主听老奴一劝,下来吧——啊?”
汝南王急得在下面直吆喝:“我说刘公公,你跟小孩子讲什么道理?赶紧抱下来不就得了?真不算个男人!”
刘腾闻骂,掉过头来,却不气不恼,朝汝南王道:“王爷睿智,说得极是,老奴确实不算个男人!”
大殿里立刻爆出一片哄笑。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小公主叉腰朝众大臣嚷道。
“对!笑什么笑?谁再笑便以失仪论罪!”汝南王不由自主地跟着公主朝群臣吼道,“这是国家大朝!身为朝廷大臣,却不顾朝仪,哄堂大笑,简直连孩子也不如!”
“这是什么话!”
“王爷怎能口出污言?”
……
殿内登时哗然一片。
高阳王横了一眼汝南王,汝南王自知失言,咂嘴不再作声。
这边建安大声问元诩:“哥哥,你说,他们是否杀咱娘亲呢?”
元诩错愕地点点头。
“看来,母后说的一点不假!”公主愤愤道,“他们为什么要杀娘!”
元诩怯怯地挑起眼帘,瞟瞟高阳王、汝南王嗫嚅道:“他们说、他们说这是祖制,让母妃为父皇超度……”
建安拧身向高阳王问:“王叔祖,什么是祖制?祖制为什么要这样规定?”
高阳王一愣,转而满面堆笑道:“哎呀,公主小孙女,这太极殿上岂是讲这个问题的地方?赶紧下来,回后宫,叔祖再给你讲好吗?”
“就在这里!”建安摇摇头,一脸坚定道,“连祖制还没搞清楚,怎能按祖制杀人呢?”
高阳王一阵尴尬,他拿眼瞅着崔光,用眼神催他解围。崔光皱皱眉,朝御座深施一礼道:“公主,祖制就是祖宗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办事方法。”
“那为什么要传这些方法呢?”
“为了咱大魏国运长久呀!”
“为啥用这方法就能国运长久?”
“因为,这能防止女人干扰朝政、扰乱朝政呀!”
“那——为啥女人会扰乱朝政呢?”
“因为——”这一问一答,一会儿绕得崔光满头汗珠。文武百官看着满腹经纶的崔光,被迫在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面前一本正经斗嘴,却左遮右拦、左支右绌,不知不觉自入陷阱,既为他抱屈,又觉荒唐好笑。这样一路问下去,哪年哪月才到头?这不明摆着是死路一条吗?
汝南王在班中看得急眼,心中暗暗骂道:“这个酸夫子老崔,能给一孩子讲出什么道理!”遂接住崔光的茬口道:“因为——女人是祸水嘛!”然后,撇嘴瞟了一眼崔光,又洋洋得意眯眼朝着建安。
建安紧跟又问:“为啥女人是祸水?”
“啊——”汝南王被一下子问住,张着大嘴,瞪着两眼,俩鼻孔也急剧扩张,乍看上去,他那韭叶宽的脸上窟窟窿窿,千孔百洞,都成了嘴,却又吐不出一个字。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女人是祸水,所以就是祸水!”
大殿里一阵笑浪澎湃,汝南王越发光火:“笑什么笑?谁能说出女人是祸水的理由,谁就站出来!”他吆喝数声,见没人站出来,才又自以为是道:“哼!自己没能耐,却又笑人家是草包,真是满朝混蛋!”
“汝南王——你怎么能骂朝呢!”
“说不过公主,不能拿朝臣撒气嘛!”
……
大殿里嚷嚷声四起。
高阳王狠狠瞪了汝南王一眼,沉声训斥道:“汝南王侄,你就少说两句吧!”
汝南王见犯了众怒,不由缩缩脖子,但还是心犹不甘地低声嘟囔一句:“女人就是祸水嘛,谁能说出不是祸水的道理?”
建安人小耳朵尖,本来兴奋地看着朝臣声讨汝南王,忽然听见汝南王的嘟囔,遂又连珠炮似的轰道:“好!就算女人是祸水,那为什么叔王你娶了一个祸水不够,又接连娶了一个又一个祸水?叔王中,算你娶祸水最多的吧?你嫌过祸水吗?你京城里抢了祸水不够,还老夜夜往城外跑,往山村野店里找祸水,这是为什么?你就不怕祸水扰乱了你的家?你咋不杀了那几十个祸水婶妃呢?”
汝南王的小韭叶脸顿时憋得紫涨,脸上的五官也七歪八扭错了位。好不容易喘出气,他像即将被宰杀的猪一样尖嗥道:“谁说的?谁说的?你个小丫头片子——纯粹胡说八道!”
“宫中的姨妃、姨嫔议论得多了,我早就听说了!”建安童言无忌,毫不留情。
朝臣们又水沸似的议论纷纷。高阳王红涨着脸朝汝南王道:“王侄!你,你还是提前退朝吧!”
汝南王完全气疯了,根本听不进高阳王的话,跳脚指着建安叫骂道:“她们、她们都是祸水!她们都该杀!她们都是胡说八道……”
“广平王侄!还不拉你王兄下殿?!”高阳王呵斥汝南王身边的元怀。元怀连忙撕撕扯扯拉元悦下殿。
高阳王这才转身绷着脸朝建安道:“公主闹够了吧?再不下来,你王叔祖可要动用国典家法了!”谁知建安毫无畏惧,竟直指他的鼻子道:“还有你——”
高阳王深怕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公主再抖搂一堆自家丑闻,连忙压住火气、赔上笑脸,截住道:“哎哟哟,公主,女人当然不是祸水!”
建安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女人不是祸水咋会扰乱朝政呢?不会扰乱朝政为什么还要杀呢?”
高阳王一时张口结舌、满脸窘迫、满脸茫然,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又在求援。这时,御座右边的国师僧暹起座朝高阳王合十道:“佛以慈悲为本,尤以‘杀’为大戒。以老衲看,在大行皇帝的超度法事期间,杀人殉葬,也有乖祈福超度之道啊!就请高阳王收回让太妃殉身的成命,以安大行皇帝亡灵,以全我佛慈悲!”转身又朝百官道:“各位大人以为何如?”
国师出面说话,自然举足轻重,加之他抬出大行皇帝和佛门的金字招牌,殿中文武立时窃窃私议起来。崔光首先出班跪奏道:“臣以为国师言之有理,乞请皇上、高阳王嘉纳良言!”他一跪,于忠等文武官员也跟着呼啦跪倒一片,共同谏阻依祖制杀太妃。
高阳王孤零零地扫视着跪了满殿的文武百官,极其尴尬。寻思,既然太妃现在杳无踪影,即使诏令她殉身,眼前也只是个名义,并不能真正一刀见红,那又何必出此虚招、徒惹众怒呢?于是,失落地一笑道:“众位大人请起!其实,本王也并无此意。只是与本王一同受命辅政的汝南王一意行此——不过,汝南王也是依祖制行事,所以,本王也不好驳回。既然国师、崔大人及诸位都一力保全太妃,本王就从权行事,冒犯列祖列宗,免了太妃殉身成仁,另作他议。众位大人请起吧!”
众人起身,建安公主也小鹿似的跑到高阳王面前道:“王叔祖,你果真不杀俺娘了?”
高阳王不胜其烦,却又不得不满口亲切道:“不杀了,不杀了,那只是你叔王的意思嘛!”
建安不相信地摇摇头:“那谁要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高阳王充耳不闻地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小祖宗就赶快回后宫吧!”
“那我回去给太后报信NB041!”建安高兴得一蹦三跳往御座屏风后跑去,朝堂里再次荡起一阵笑声。
自然,小公主大闹太极殿的消息很快传到于府。
“想不到,公主这等惊人!想当年长坂坡赵子龙独荡曹操百万大军,应也不过如此!臣妾敢担保,公主将来必是女中豪杰!”潘氏说罢建安公主闹殿的经过,又大大赞叹一番。
胡太妃凝望着池中或如流火、或似散墨的金鱼,淡然一笑道:“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真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呀!我还一心指望着僧暹国师和皇上。却不料,到头来是半路杀出的这个小魔王救了本宫!”说罢,将手中鱼食全部倾入水中,无语沉思。良久,才忽然一声叹息,悠悠道:“要是皇上和公主的个性对调一下,那就好啦——命啊!”
潘氏看太妃略显神伤,遂有意转换话题道:“不管咋说,这总归是好事,娘娘从此可以安享尊荣啦!”
胡吟兰微微一笑道:“搁以往,本宫也会像你这样庆幸的!但自这番历劫后,我忽然觉得自己猛长了十岁,每日里,顾虑多得像个步步提着小心的盲老太婆,唯恐一不小心,坠入万丈深渊。你想,刺杀本宫的刺客虽自称是高肇指使,那何尝又不是太后背后操纵?何况,还有一个刺客未捉住。高阳王、汝南王杀我之心虽未得逞,但他们位高权重,今日又当殿蒙羞,能善罢甘休吗?这些人不除,或者本宫不能制服这些人,我命岂能由我主宰?”
“娘娘虑的极是!”随着一嗓鸭腔响亮,刘腾从布满云头纹理的扇形石后走出来,身后跟着于忠。
刘腾来到池边,接着道:“从高肇老贼和高阳王刀下脱身,娘娘只是扳回了第一局。后面的路,未尝不是蒺藜满地、荆棘遍野,岂容我等小有喘息?”言语间,他那一贯堆满巴结、讨好的面团脸上冰冻霜结。
潘氏倚在石畔一株腊梅边,几点金星似的梅花自然点缀鬓边,让这个年轻的贵妇平添几分清高之气。看到刘腾那样的脸色,她才显轻松的心情又一下子收紧:“怎么,太妃还有什么危险吗?”
“正是!”刘腾直截答道,又转向太妃,“娘娘,高阳王刚刚与广平、汝南二王及尚书左仆射郭祚等议定,改娘娘依祖制殉身为削发出家,这一改,僧暹国师和皇上就都不好说话了。所以,老奴一得到消息,便匆忙赶来,请娘娘快拿主意!”
胡太妃俯视着池中游鱼,嘴角只微露一丝干淡的笑意,不知道究竟是笑鱼还是笑自己。对刘腾的消息,她似乎已有准备,并不太意外。潘氏忍不住从一旁道:“连皇上和国师都不好说话,太妃又能如何呢?太妃孤栖这后花园中,与出家还有什么两样?人都逼成这样了,他高阳王还要怎样?”
“可现在并不是讲理的时候!这理儿,也跟高阳王讲不通!”于忠瞪一眼妻子,沉沉道。
潘氏斜睨一眼于忠,半嗔半怨道:“既然讲不通道理,你们这些爷们儿就快替太妃拿个主意。太妃连咱府门都难得一出,又从哪里生法子呢?”
于忠看看刘腾:“我看,这主意还得你拿!”
刘腾捏一下自己的樱桃红鼻头,向太妃躬躬身子道:“来于府的路上,老奴倒想了一个法子,就怕娘娘不愿用。”
太妃这才抬起头来,虽然面无表情,眼睛里却充满了期待,盯着刘腾道:“本宫知道你这个‘后宫诸葛’会有锦囊妙计,请公公只管讲——”
刘腾尖咳一声,躬身往前小趋两步道:“娘娘,说不上锦囊妙计。其实,也是小公主大闹太极殿启发了老奴,我们不妨再请公主委屈一次……”
“你不是让公主再闹一次太极殿吧?”潘氏松开手里的一条梅枝,惊问道,“晨起公主闹殿,多亏了国师帮助说话,才解了围。这次没了帮着说话担待的人,如何使得?何况,事不可再,老闹殿也未必奏效呢!是不是?”
刘腾扭脸朝潘氏嘿嘿一笑道:“潘夫人,不要性急嘛!这一点,老奴岂能想不到?”
“哦——那就好!”潘氏轻舒一口气,回身倚在梅枝下。
“娘娘!”刘腾转面继续道,“这一次,我们不妨来个李——代——桃——僵!”
“你是说——”太妃眼光在半空里缓缓虚扫着,“让公主替本宫出——家?她才六岁呀!本宫怎么舍得下呢?公公,此计不妥!实在没法,还是本宫削发出家,从此断却红尘争争斗
斗,落个佛心清清净净!”
太妃这一叹,她身边的几个人扑扑通通全跪下了,争相劝她打消出家的念头。
“出家有什么不好?总算保住了本宫一条性命呢!”她说着一一扶起潘氏等人。
刘腾道:“娘娘一出家,便永无出头之日!皇上年幼,无人翼护,那些权臣岂不要为所欲为了吗?一旦有人谋篡大位,试问娘娘和皇上还能保平安吗?到那时,娘娘便悔之晚矣!”
潘氏也跟上劝:“是呀娘娘,刚才你不还说,不制服高阳王、高太后等人,自己的命便难由自己主宰吗?娘娘只有先降龙伏虎,然后才可功成身退、安享太平!”
胡太妃又是一声叹息:“唉!一边是皇上的龙位需要看护、不许本宫清静;一边是本宫爱女,本宫哪里舍得心头肉去受空门清冷之苦呢!这不要活活难死本宫了吗?”
刘腾凑近劝道:“娘娘,保龙位就是保大魏千秋江山,这是大节;委屈公主李代桃僵,则只是一时从权。再说,小孩子懂什么佛门清静之福、空门清冷之苦呢?为皇上龙位稳固,为大魏江山永享太平,还请娘娘割爱从权!”
“好了!”太妃无力地摆摆手,闭上眼睛,口气一字比一字虚弱道:“别说了,你们是在挖本宫的心啊!”
次日,潘氏早早便进了后宫,只说是去看高太后。高太后平日与潘氏并无来往,很是生疏。又加之于忠亲手杀了叔父,所以,她见了潘氏很冷淡。
端的是潘氏口齿伶俐,说于忠是性子刚直,一旦身荷王命,便只知天子,不知僚友。所以,得罪了不少人。先帝在日就得罪过权倾朝野的北海王。若不是北海王伏法,说不定于忠早就被害了。而今于忠又受命法办了高国丈,得罪了太后。幸亏太后高风亮节,胸怀大义,才没有问罪于忠。但于忠却总心怀歉意,因此,特请她代为向太后谢罪。
潘氏一番话说得八面是理,且又情真意切,闹得高太后反觉得自己不该错怪于忠,哀叹一声,面色、言辞也便温和下来。说话间,正好建安公主进殿,潘氏便似无意间触见话题,遂把话风转向建安,只夸建安长得俊俏可人。高太后叹息一声,把建安揽在怀道:“自从刺宫案发生后,太妃至今下落不明,可怜小公主天天向本宫要娘!”
潘氏也只得跟着一番叹息,末了软语温存地把建安唤到身边,一番爱抚,一番逗弄,觉得公主与自己渐渐熟暖了,这才向太后道:“看公主在后宫天天闷闷不乐,怪可怜的,怕时间长了要弄出病来,如果太后允许,臣妾愿带公主到府里玩上三两日,可好吗?”
高太后以为她是为补歉意,才帮自己带公主的,心中并无拒意,只爱怜地看着建安道:“
那得看这个小人儿的心思了,她可一向是自己做主的!”
潘氏轻理着建安鬓边长发,柔柔道:“公主,愿往臣妾府里玩吗?”
建安本就不认生,再加潘氏温婉可亲,已经有些依恋,遂抬头问:“到你府上玩什么?”
“想玩什么就玩什么,玩什么开心就玩什么!”潘氏笑盈盈答道,极力想吸引住怀里的小人。
这下可投了建安的心思,她本就贪玩怕管束,于是爽快地点点头:“那好吧!”
潘氏也喜得一下子抱紧了建安。她自己无儿无女,本就打心眼里想孩子、爱孩子,这一来真要体验带孩子的感觉,心情自然分外激动。何况,自己又完成了带公主进府的使命,更是加倍的欢喜。
当潘氏带着建安走进自家的后花园时,一直守望在观鱼阁的胡太妃,看见自己的女儿,早已泪簌簌、急切切地迎上去。建安看见一身衣甲的太妃,却远远站住,抬头问潘氏:“你家后花园里咋还有个将军?”
潘氏一笑,神秘道:“到跟前,你就知道为什么了!”笑嘻嘻扯着建安往前走。
“娟儿——”胡太妃忽然颤声一唤,看看愣怔犹豫的女儿,又唤一声:“娟儿——”
“娘——”建安首先听出嗓音,继而认出面孔,甩开潘氏的手,飞跑过去,扑进母亲的怀里。落在后头的潘氏既有点失落,又感到大惑不解,摇摇头低语道:“怎能叫娘呢?”转而又自嘲地一笑,自言自语:“可不就是‘娘’嘛!”
胡太妃抱起女儿,亲吻着走进观鱼阁,娘儿俩自是一番交颈相泣、泪中亲热。惹得站在旁边的潘氏,也一笑一哭,唏嘘不已。
许久以后,建安才抹着母亲脸上的泪珠道:“娘,咱回宫去吧!”
太妃捧着女儿的脸,照定自己细看一会儿,又轻轻摇摇头。
建安拉下母妃的双手问:“娘!你不愿意?”
太妃苦笑一下道:“母妃朝思暮想着回宫见你和皇上呢!只是、只是他们要害母妃,母妃才不敢回去!”
建安摇摇头道:“娘,没事了,高阳王叔祖已答应不杀娘啦!”
“可他们又要你娘出家!”
“就是要你出宫吗?”
太妃点点头道:“不仅仅是出宫,出家就是到寺院里当尼姑!”
“为什么?”
“为了给你父皇祈福超度!”
“那他们咋不出家给我父皇祈福呢?”
胡太妃勉强一笑:“我的傻公主,跟他们讲不得理的!”
“那我还上殿找他们去!”建安说着一拧身,就要出去,
潘氏一把拉住建安道:“我的好公主,这回可不行了。上次是有国师帮你,这回国师也说不上话了——再说,你这出去一闹,不就告诉他们,太妃娘娘藏在这儿了吗?”
建安一甩手,跺脚问:“那——你说该咋办?”
太妃看看潘氏。潘氏笑着蹲下身,朝建安道:“公主,办法倒有一个,不知公主愿不愿做
?”
“只要能让我娘回宫,我啥都愿做!”
潘氏欣喜地笑笑,夸赞道:“公主真是个孝女!这个办法也正是要公主尽尽孝道——替、替太妃娘娘出家。”
“要我做和尚?”建安睁大眼睛问。
太妃尴尬一笑道:“傻公主,女的哪有和尚,是尼姑!”
“我才不做尼姑呢!整日里守着一堆泥疙瘩金刚佛像念经,一点意思都没有!在父皇的嵩山离宫时,我晚上一看见那些金刚泥疙瘩,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潘氏看着胡太妃,一时窘迫难言。建安此时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挣出母妃怀抱:“噢——原来你们把我骗到这儿,是要我替你们做尼姑啊!娘,你真狠心——我要回宫!”
胡太妃一把拉住女儿:“乖!母妃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哪儿舍得你出家呢?娘本来是不愿意的!”
建安小脸一扭道:“可你刚才还让我替你出家的!”
“好好!算母妃错了!”太妃说着落下泪来,“待会儿,母妃就跟你一起回宫,然后削发为尼!不再难为你了,好吗?”
建安嘟着小嘴,眼里憋了满眶的泪水,好半天才道:“不好!咱们都不出家才好!”
太妃擦擦女儿眼里的泪道:“母妃也想那样,可那怎么可能呢?那样,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的!乖女儿,母妃并不是怕出家,母妃只是担心我一出家,没人看护你皇兄,他们会害了
你皇兄,夺了他的龙位呀!”说着,竟呜呜哭起来。
“那又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夺哥哥的龙位?”
潘氏再次蹲下解释道:“因为做皇帝好呀!皇帝有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就有很多人争着当皇帝!他们杀娘、逼娘出家,就是为了让皇上没帮手,好夺皇位!”
“原来娘是为了哥哥……”建安似乎渐渐明白了,“可是、可是——他们要是不让我替娘出家呢?”
“不会的!”太妃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佛光,仰起脸道,“你替母妃出家,既是为父皇尽孝道,也是为母妃尽孝道,他们阻挡不了的。”
“可我还是不想出家!不想离开娘和哥哥!”公主嘟嘟囔囔道。
胡太妃把建安往怀里稍微揽揽道:“母妃不让你远离我们,你就在京城瑶光寺出家,娘和你皇兄可以天天去看你!等母妃把朝里的坏人都制服了,娘就接你还俗,这样好吗?”
“什么是还俗?”建安依然不热不冷地问。
“还俗就是不做尼姑,还回宫里当公主,跟娘娘和皇上在一起!”潘氏连忙解答。
建安抬起了头,看着太妃,怀疑地问:“这是真的吗?”
太妃连连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建安这才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笑容道:“那——那好吧!只是娘要快点制服坏人,接我回宫呀!”
“唉!”太妃答应一声,和潘氏同时拥住建安。稍后,太妃颤声交代:“我的好公主!好女儿!母妃委屈你了!再过几天,国师就要为你父皇做超度法事。在这之前,你找太后,就说要为父皇祈福、代母妃出家——等你出了家,母妃就回宫!你记住了吗?”
建安点头道:“娘,我记住了。这样你和哥哥就好了吗?”
胡太妃点点头。建安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又问:“娘,你也记住了吗?”
太妃一愣怔:“记住什么?”
“其实——我不想出家!”建安轻轻说罢,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