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河南原创 >> 阅读连载

第十回 《绝地求生》

时间:2008-04-23    字体:        访问次数:

一大早,于忠即策马赶到西柏堂前,等候高阳王元雍,意在禀报太妃遇刺一事,并欲委婉谋求元雍同意太妃避祸出宫。堂前下马,却发现门口已候着两个僧人,正披着薄薄如纱、乍

明还暗的晨曦喁喁私语。走近一看,其中一发福的黄袍老僧他认识,正是当朝国师僧暹。另一个年轻的灰袍瘦僧却不认识。于忠和僧暹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一个双手合十,一个抱拳拱手,相互寒暄着见了礼,僧暹又引见旁边的高足弟子濯月跟于忠认识。于忠这才问道:“老国师高蹈空门,方外为仙,今儿咋降身红尘,趋于相衙之门呢?” 僧暹听出话中有刺,淡淡一笑道:“老将军不仅腰间宝剑了得,舌上龙泉也锋利非凡哪!当年出口横扫北海王千岁,直名震动天下,今日又开口剑指老僧,莫非老僧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将军吗?”

于忠这才觉得自己出口莽撞,忙拱手道:“哎呀!于某出言不谨,得罪国师喽!”

僧暹一笑道:“老僧刚才也是与将军弹弹熟琵琶,并非真的调弦校音,将军又何必认真呢——只是高阳王相召,要与老僧商议大行皇帝超度法事和安厝山陵事宜,故而,才在这里幸会将军!将军当是有军国要务与高阳王相议吧?”

于忠不想张扬昨夜刺宫一案,只说是小事,敷衍过去。然后,两人便东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闲话开来。濯月只恭敬地站在一边左一眼、右一眼看二人说话,并不插言。

不知不觉,红日已从西柏堂对面的金瓦殿脊上懒洋洋地钻出头来。于忠看看红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勉强找话道:“看来今日,又是一个响晴天啊——这高阳王也该开衙理事了!”

又等一会儿,西柏堂的大门吱呀呀打开,于忠三人互相礼让着走进西柏堂,堂役将三人领进前厅倒上茶水,便到后堂禀报高阳王去了。 很快,元雍和元悦一前一后进堂。互相礼毕, 于忠推让僧暹先与高阳王言事。

“那好吧!”元雍睁开似未睡足的蟠桃眼,朝僧暹道:“昨日内使请法师时,应已说了本王的大概意思,不知法师可否虑过忖熟?”

僧暹就座上一合掌道:“昨日接到王爷钧旨,老僧即已派遣弟子分赴少林寺、法王寺等京郊名寺,邀请名僧入宫做超度法事。只是依我朝惯例:在为大行皇帝超度时,宫中总要有嫔妃娘娘和宫女出家,在佛门为大行皇帝祈福,不知此事宫中是否议定。至于大行皇帝梓宫入景陵安厝之吉日,老僧也已选定就在二月甲午日。高阳王可让朝中太史再议一下……”

元雍看看右手的元悦道:“娘娘、宫女出家名单,昨日已由汝南王预先列出。此外,还有依祖制殉身成仁者,待本王今日奏请皇上核定,加玺下诏,此事便定:至于法师所选的梓宫安厝吉日,本王即交太常寺太史集议——”转面又问一边的堂役,“国师师徒在京城白马寺的下榻处已安置妥当了吗?”堂役点头称是。元雍遂请僧暹师徒暂随堂役到白马寺安歇,一边等待各寺高僧,一边准备大行皇帝超度法事。

僧暹师徒出门,于忠才将昨夜刺宫一案向元雍详说一遍,末了道:“虽然刺客已死,但恰恰说明刺客并非一人,还请王爷穷追深查此案,捉拿另一刺客归案,否则,宫中便难太平。”

元雍听后,一脸惊疑,半晌才道:“竟有这等事?高肇老贼依然是如此胆大妄为!好在于将军已擒住一个刺客,查出了幕后元凶,也算是首功一件,本王今日便奏请皇上赏赐将军。至于另一刺客,本王看不用兴师动众,只要擒了高肇,刺客就会自然落网,将军以为怎样?”

于忠闻言,低头闷声不语。如今,他已明显感到:高阳王似乎压根不愿搭理太妃的事情,总是不冷不热,能推就推。他深感不满,却又勉强不得,干脆就不再提出太妃出宫避祸的

想法。心想,等宫里闹出太妃失踪的消息,你高阳王自会找我,我不妨到时再提。如今是知道的人越少,太妃便藏得越安稳,于是,无语告辞。 当日,太妃失踪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不过,出乎于忠预料的是:一连数日,高阳王都没有找他责问。他感觉甚是奇怪,私下一打听,原来高阳王正令汝南王查找太妃下落。他也落得清静,不过,他也更加坚定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护驾移宫一事是断不能禀报高阳王了,否则,一心力主杀掉太妃的元悦也会得到消息,他将如何处置,那便很难预料了。

又过几日,高阳王突然传他到西柏堂,他断定:高阳王肯定要追究他守卫宫禁之责,并要他寻找太妃了。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该如何答对。谁料,到了西柏堂,高阳王依然未提太妃一事,而是直接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高肇已经回京,现在城南正门宣阳门外。

此刻,高阳王平素最亲近的汝南王、广平王、崔光等一班人皆在堂上,他们正窃窃私语着,看样子,也是刚得到消息。 吃惊意外之余,于忠直截问道:“老贼带了多少人马回京?”

“哦,人马倒不多,大约两三百人!”高阳王道,“不过,老贼此次还朝,衔枚卧鼓、悄无声息,直到陡然出现城下,我们才接到城门尉禀报,似此行径,显然别具用心啊!”

于忠啐一口道:“老贼果然刁滑!这也正好,王爷只需一声令下,于某即带千名台军捉他回来!”

“对!事不宜迟!我们从速将老贼一举擒杀了事!”汝南王也从座上一跃而起,摩拳擦掌。

崔光却不急不躁,摇摇头道:“这样不妥,出城促他,必然两厢厮杀,总要伤及无辜,毕竟兵丁无罪啊!不如将他单人独骑诱入城中,押到西柏堂明正典刑,既光明正大,又干净利落。”

高阳王点点头取出一道密旨,交给于忠道:“好吧!就烦于将军与汝南王一起到宣阳门诱老贼入城。本王这里,置酒等待二位归来!”

于忠、元悦二人领命,带领数十名台兵直奔宣阳门。

一溜烟尘,转瞬即到。于、元登上宣阳门城楼,向下俯视。只见护城河外,横列一队人马,人虽不多,旌旗飞扬,煞是排场。队列前面,居中一顶深红色直柄伞盖,一个肥墩墩花白胡须的紫衣大臣立马伞盖之下,看身形,于、元二人就一眼认出是高肇。

元悦低骂一声:“看你老贼还能神气几时?!”随即大声叫道:“城下可是高国丈吗?”

紫衣大臣向元悦挥挥手,应道:“正是老夫!请速开城门,老夫正要回京交旨!”

“国丈且等一等!”元悦应了一句,侧过细白的尖脸,对于忠道:“将军是否以领军身份,让他把府卫亲兵留在城外,只一人一骑进城呢?”

于忠一皱眉道:“这样说,他必生疑,若从城下溜走,我们就傻了鼻子眼儿!不如就此放他进城!”

“就此进城?”元悦看着于忠,满脸怀疑神色。

于忠素轻元悦,知道他非谋事之人,径往一边,叫过城门尉,附耳交代几句,回转身对元悦道:“我俩需一人下去,出门迎老贼入城,王爷看……”元悦知道于忠在将自己的军,看一眼城外,心想城内毕竟安全,即便你于老儿与老贼串通,本王也能闭门拒守,便道:“于

将军神武,还是你出城吧!”于忠鼻子里一笑,转身下城。元悦忽又叫住他问:“可是将军一人出城?”于忠答道:“当然是!”元悦这才放心,一直目送他上马出门。

吊桥缓缓落在护城河岸上。高肇见于忠单骑出城迎他,倨傲道:“老夫回京,怎么只有将军一人出迎?一朝不在西柏堂,便是如此光景吗?” 于忠道:“国丧期间,百官不能轻动,还请国丈谅解。”

“嗯!”高肇捋一下花白胡须,抖抖细长高吊的眼尾,沉着嗓子道,“国丧期间,朝廷自然处处小心。也罢!许老夫带这么多亲卫入城,已是禁外开例了。入城——”遂用环在手里的马鞭打了一下马屁股,催马登上吊桥。

高肇缓辔走过吊桥,抖缰直入城门。于忠故意拉开距离,跟着随后过桥。高肇的亲卫随从正要顺序入城,城头梆声一响,箭如飞蝗,封住上桥路径。前面的骑卒没有防备,当时惊得拨马乱避,更有马匹受惊狂跳乱撞,一时城下大乱。

高肇闻声回顾,只见城门迅速关闭,隔着急剧变狭的门缝,看见河上吊桥已高高提起。他不禁失声叫道:“不好!老夫完了!”

于忠跃马从后赶上道:“国丈大人不要惊慌!只是下官忘了告诉大人,皇上有口谕:国丧期间,在外诸将不得带一兵一卒入城,请大人恕下官疏忽、失敬之罪!”言语方尽,已经与高肇并马靠近。

高肇隐觉有异,刚要躲闪,于忠一个“毒蛇出洞”探出虎爪,将高肇一把揪起,凌空一甩,摔在马下。原来,这正是于忠一计,由他不动声色诱高肇单骑入城,城门尉则指挥城头兵丁箭封桥头、提桥闭门。然后,再瓮中捉独鳖。

早已下了城头的汝南王,迅速指挥兵丁将摔昏地上的高肇擒住。于忠这才带台军禁兵出城,宣读朝廷捉拿高肇的密旨,下了高肇亲卫的兵械,全都押入城中。 元悦眯眼看着失魂落魄的高肇,阴阳怪气道:“大行皇帝的叔国丈、堂堂的西征大都督,咋如此熊样?来呀!捆了老贼的双手,系在本王马后,回西柏堂!”

台兵依令捆了高肇,再用长绳系在元悦的马尾上。元悦向于忠招呼一声:“于将军,我们走!”便挺胸昂首,随着马步一摇三晃地领头前行。高肇的梁冠、锦衣早被剥去,华发披散,半掩着失尽血色的肥面。花白的胡须散垂,游魂一样荡在胸前,加上一身白衣,抖抖乱颤,与孤魂野鬼已绝无二致。元悦故意让坐骑时快时慢,系在马尾后的高肇也随之一阵踉跄、一阵磕绊,极其狼狈。

路边围观百姓得知是高肇,或者指指戳戳地叫骂,或者往他身上砸食物。等到西柏堂时,早已不成人形的高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也污渍斑斑只剩下了大喘气。

高坐在西柏堂正厅大堂之上的高阳王元雍面带微笑,一脸庄严。就连孝文帝朝的大贤王、一直在府养病的任城王元澄,也扶病来到西柏堂,坐在元雍左手。他面容干枯却又橙黄似金,眼中更是兴奋得金星闪烁。

元雍看看右手的崔光低声道:“崔大人果然好计,一纸太后诏书、两封死鬼密信,便让老贼巴巴地疾飞回京。除此国贼,大人当记首功啊!”原来,当日于忠杀了王显、孙伏连二人后,崔光当日便拟二人笔迹,给高肇写封密信。说是朝中万事俱备,但等他回来主政,又以太后名义拟一诏书,依然是催他回来入主西柏堂。当夜,加了太后玺印,便与密信置于一处,派人快马送入西征军大营。高肇这才乐颠颠飞马回京。

崔光自谦几句,见高肇已经入堂,即向元雍点头道:“王爷,可以开始了!”

元雍睁开虚浮的蟠桃眼,左眼的眼袋突然一跳,厉声道:“高肇,你知罪吗?”

烂泥一般披发立在堂上的高肇,慢慢抬起头来:“高阳王,老夫何罪,辱我至此?老夫要见皇上、见太后!”

“啊哈!”元雍嘲讽地一笑道,“死到临头,还做好梦!你敢抗旨不遵,延期还朝就是罪!带领数百亲卫还朝还是罪!勾结王显、孙伏连企图窃权乱国也是罪!当年诬陷冤杀彭城王更是罪!凭这些,你还想再见太后、皇上,谋求活命吗?”

于忠也忽从旁边喝道:“还有你派人谋刺太妃娘娘这一条,也够杀你几回!”

高肇猛地转脸向着于忠恨恨道:“你这条老狗!也来趁火打劫,诬陷老夫!老夫何时派过刺客行刺太妃?老夫死也不会饶你这条恶狗!”

听高肇骂自己恶狗,于忠怒不可遏,冲上前去,不由分说就是一个耳光,高肇似已木然不觉,又嘴角带血朝元雍道:“我乃堂堂皇亲、国家大臣,岂能被你等污辱,就是死,老夫也要见到太后和皇上,以求明正典刑!”

元悦冷笑一声,朝元雍道:“见了太后,恐怕就不好明正典刑了!王叔,此刻正该当机立断!”

高肇闻言忽然颤声道:“你们,你们不能擅杀大臣!太后饶不了你们!”

元雍脸色一变,大怒道:“至此,你还一口一个太后!今日别说太后,就是王母娘娘下凡,也不能再放过你了——于将军,除了此贼!” “遵命!”于忠答应一声,逼近高肇。高肇破口骂道:“于忠,你果然做狗要杀了老夫吗?就不怕将来太后问罪吗?”

这一骂,于忠顿时兽性暴起,一把揪住高肇衣领骂道:“老贼,你是到死还不忌口!”三步两步拖到大堂月台上,又骂一声:“老贼——看你以后还作恶?!”遂一手揪住高肇乱发,挥剑一扫,高肇项上喷血、颓然倒地。于忠抡起手里鲜血淋漓的人头摔到台下。

月台下的台兵武卫们顿时齐声欢呼。

胡太妃进入于府后,于忠夫妇特意将她安排在后花园的观鱼阁。如此安排,是怕太妃住在正堂大房招眼,住在厢房小屋则又失礼敬。而在这后花园里,一来避免太妃与众多仆人丫环接触,走漏风声;二来园内清静秀雅,住着舒心爽体。为确保严密,万无一失,于忠严令合府奴仆:任何人不能进入后花园!园门钥匙, 全部收归自己和夫人潘氏。太妃一日三餐,均由潘氏一人亲送。

一夜惊魂,尽管让胡太妃身心两疲,但她躺在床帷之中,依然无法入睡。三更过后,窗外寒风如潮,呼呼奔腾吼叫着,一阵紧似一阵,时有沙子碎石,打在门窗上,噼叭作响,仿佛有许多人狂乱敲门。她愈觉心惊肉跳,时而忖度着于府是否果真安全,时而自问这种处境何日到头,时而又猜测自己将来究竟会怎样,这样百思千忖着,直到五更以后,才倦极睡下。如此十几日后她才渐渐安了心。

因为无事可做,胡太妃常常深夜读书,醒来时,多半是日近午时。这日,潘氏由晨至午,已来观鱼阁多次,都没听到太妃起床动静。她知道,太妃常常借深夜读书打发寂寞,消耗时光,有时甚至天明方歇,所以,不便叫醒打扰。后来,她干脆坐在阁门口静静看起《诗经》,等待太妃起床。

听见阁内响动,她抛下书,走进东间,太妃已穿戴整齐。让潘氏奇怪的是:她今日竟穿了一身初来府时穿着的衣甲,俨然一个英俊将军,而没有穿当时随身带的凤袍,她连忙一福道:“娘娘,怎么忽然想起穿这一身衣甲?外面尚冷,娘娘还是换上凤袍吧!”

胡太妃好像忘了自己的太妃身份,很有将军风度地一挥手道:“不必,这挺好!”又故意迈着武士的步子向潘氏走了两步道:“义嫂,你看本宫可像个将军?”

潘氏扑哧一笑道:“像、像!我此刻都后悔嫁错将军啦!”说着要到西间取饭。胡太妃却拉住她说自己尚不觉饿,只想与她去园子里转一转。

这观鱼阁,背靠假山,前临小池,灰瓦白墙,是幢三开间,卷棚顶小屋,虽然不够宽敞,却也小巧秀雅。阁门前一道十字飞梁,直通池对岸挡着园门的扇形屏风石。二人闲话着踏上飞梁,行近扇形石,一阵初春寒风吹来,胡太妃不由瑟缩一下,潘氏便要回去为她取凤袍。她摆手止住道:“朝中多有人知道本宫喜欢诗赋,其实,本宫也同样熟悉弓马,今日本宫换上这一身衣甲,就是明示自己决心跟本宫的对头奸党一斗到底!”

“好!娘娘如此气魄,必能大获全胜!”扇面石后突发一声赞叹。

太妃、潘氏闻声望去,见于忠转过扇面石大步走来,那声赞叹正是他发出的。刘腾跟在他的后面。

于、刘参礼罢,于忠兴冲冲道:“娘娘,给你报个喜信!”随即说了斩杀高肇一事。

胡、潘二人一阵惊喜。太妃道:“老贼被斩,本宫大概也该回宫了吧?”

“这恐怕不行!”于忠一皱眉道,“一则太后还在,二则要杀太妃的,恐怕还不仅仅是高肇,因为高肇死时,说他没有派过刺客;三是十多天前,我曾在西柏堂见过国师僧暹,听他和高阳王的口风:朝廷在大殡大行皇帝前,做超度法事,好像还要后宫宫女或娘娘为先帝殉身或出家,名单已经开列出来,不知都有谁呢?”

两个刚刚兴奋起来的女人,情绪一下又低落下去,潘氏低低怯怯地问:“他们,他们开列的名单里,会不会、会不会有太妃呢?”

于忠一脸凝重的神色道:“很难说,不过听口风,看神情,我想很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我?”胡太妃趔趄一下,扶住扇面石。潘氏一激灵,忙从旁边扶住她。胡太妃又猛然抬起头道:“就因为自古以来的成说、怕后妃干政吗?男人们为什么总是防贼似的防着女人?女人天生就是乱政乱国的祸水吗?女人天生就该杀吗?女人有罪要杀!女人有功还要杀!男人的规矩究竟是怎样的规矩?这男人的天下又到底是怎样一个天下?女人天生多事吗?女人干什么非要乱政?女人都是蠢材吗?女人又为什么不能干政?天,为什么生女人?天下,不还有一半是女人吗?”

胡太妃一阵急风骤雨似的连珠炮,轰得于忠、刘腾扑扑通通跪到地上。原本快活灵气的潘氏,完全被太妃的一通话惊晕了,她呆立一边,两眼直瞪着太妃,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太妃,你真这样想吗?这、这也应该只有太妃娘娘才能想得到……”

于忠瞪了一眼潘氏,向太妃道:“娘娘,现在就别说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渡过难关。娘娘还是风平浪静一下,我们好共谋良策。”

三人劝住太妃,一同进了观鱼阁。潘氏取出食匣中的饭菜,依然冒着热气,太妃却无论如何就是没有胃口,话题又很快回到为大行皇帝殉身或出家上。于忠向刘腾道:“他们到底会不会逼太妃娘娘殉身或出家呢?公公怎么看?”

刘腾尖声尖气一笑道:“不是老奴危言耸听:只要他们得知太妃娘娘下落,逼她殉身、或是逼她出家的可能不是没有,而是肯定有!我们想啊——高阳王、汝南王等人其实最怕太后和太妃借皇上圣威干政,那样,他们手中就没了权,他们就不能打着皇上的旗号和辅政大臣的名义为所欲为了!现在,高肇老贼已死,太后已无外援和根基,他们不会太在意她了。而太妃娘娘是皇上生母,将来最易借重皇上裁制他们,所以,他们肯定是必欲除之而后快!”

太妃专注听罢,咬牙低低道:“想不到,真想不到!堂堂一个皇帝生母、太妃娘娘竟然自身难保,活命如此之难!这可真是:我不杀人,人将杀我!难道为善果真不能自保,杀人才能活命吗——我不能死!也不能出家!我死了,出家了,他们就会放开手脚处置我那年少无知的孩子,就会夺了他的帝位!”

刘腾点点头:“娘娘所虑极是,这也正是老奴所担心的,娘娘决不能坐以待毙!”

于忠道:“刘公公,于某今日请你来,就是让你帮着拿主意的!”

刘腾按一下自己的樱桃鼻头道:“保娘娘凤驾平安,也是老奴的职责。”他朝太妃一拱手,又道:“娘娘,要免杀身大祸,老奴觉得首先要过殉身大行皇帝关。当关之人,自然就是高阳王、汝南王二人,而我等自然难以撼动——”听者同时皱了眉头,“不过,我们也可找到破关之人——”听者又一齐看着他,“这第一个人就是——皇上。”

胡太妃本来倾身延项,希望从刘腾嘴里说出个非常之人,没想到,他说的竟是自己的儿子、当今的小皇帝——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懦弱的孩子!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孩子!如何能救得了他的母妃?如果能救,上次给他血书怎么一点用也没有?想到这些,她失望地往后一仰,不由叹口气道:“你说我那不争气的——”“孩子”二字还未出口,她见众人都以怪异目光看着自己,心思不由猛一翻个儿:不能说孩子不争气,孩子是皇帝,皇帝都靠不住,谁还会再管她这个太妃?于是,连忙改口继续道:“——脑子,本宫咋就连自己亲生的皇帝都想不到呢!刘公公,你继续说吧!”

刘腾愣了愣,才继续道:“皇上虽然年龄小,不知利害所在,而且天性柔顺,易为高阳王等人所乘,但是,只要我们让皇上站出来说句话,高阳王等敢肆意妄行,就是抗旨。当然,高阳王等人若依祖制压皇上,皇上还很难分辩。不过,还有一人帮皇上分辩,他就是大行皇帝所拜的国师——僧暹。佛以慈悲为本。何况,娘娘在嵩山与他颇多交往,娘娘若能折节求他,他也定会不惜一言开口相助的。以他当朝国师的声名和威望办事,谁能不有所顾忌?”

胡太妃一双美目,闪出惊奇的光芒,掠过刘腾。她十分吃惊:这个后宫一字不识的中常侍,何以有如此心机?同时,也为自己的一线生机而欣喜。可是,自己藏身这于府后花园,连

园门都不能出,又如何亲自去见僧暹呢?若把僧暹引入于府,高阳王等人又一定生疑,那不

等于自露行迹吗?她反反复复想过,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刘腾却尖尖一笑,为她出了一个主

意。众人听了,无不称好。

次日,于忠亲率十余名府卫亲兵护送夫人潘氏到城西白马寺上香,礼佛一毕,潘氏又带着

一名黑脸亲随武士拜会挂单寺中的国师僧暹。大约是谈经说法,良久方出。这期间,于忠一

直率亲兵严封僧暹的房门,不许闲人出入。

从白马寺回来,潘氏又带着黑脸武士径入后花园观鱼阁,并亲自打水,伺候黑脸武士洗面

。随着盆中的水愈来愈黑,武士项上也愈来愈清晰地显现出胡太妃的花容月貌。

脱去衣甲,换上凤袍,胡太妃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光彩,趁潘氏出园为她备饭,她循着亮光走出阁外,想沐浴一下阳光,好好看看于家花园,借以轻松一番。

于家花园并不大,园内也无多少景致,除了一株腊梅、几星寒花,倚在池头扇形石边,融于夕阳之中,看上去若有若无。此外,极少花草色彩,自然显得清素枯寂。园中最灵动的还是中央的小池,池有半亩大小,周边池沿疏栽垂柳,光光的柳枝映着池水,睫毛似的随风眨动。东岸柳下一处石桌凳,西岸柳外一棵曲干松,这也是花园里的唯一绿意。池上一架十字飞梁,左通石桌凳,右通曲干松,前通遮挡园门的扇形屏风石,后通一面临水、一面靠山的观鱼阁。阁后假山,皆由嶙嶙峋峋、窟窟窿窿的巨石堆成,山体布满枯藤干枝,此外再无他致。

尽管园意显得萧索,胡太妃却依然心感惬意。毕竟满园斜阳,满园暖意,还有一种温馨。尤其雪白明亮的园墙上,映着长条垂拂的柳影,宛如一幅素雅水墨。柳条轻摇,柳影慢移更添一种景醒画活的生动意趣。她隐隐觉得,那富有弹性、微微摇动的柳枝上,正漾来丝丝春意。

她唯恐是错觉,走到一棵柳下,扯起一线枝条细看。果然,远看光光的枝条上,其实散点着一粒粒金谷绿珠似的芽苞,虽然很小,却很饱满,似乎再经暖风轻轻一吹,那金谷绿珠就会张开金口,吐出鲜嫩的小绿舌,在阳光里百灵般鸣唱。她忽然露出一丝笑容,情不自禁地把那镶珠柳鞭贴在脸上,一种诗意油然而生——

谁谓寒柳枯?春鞭缀绿珠。

一朝扬风起,碧浪冲天出。

她喃喃低咏着,不免倚柳忘情。

建安、建德小姐妹俩满宫院找了半日,依然没有找到太妃,她们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找太妃了。建安又急又悔,在回太后宫中的路上,不住地哭泣着自我埋怨:“姐姐,都怪我,我要是不留在母后宫中睡一晚上,我娘就不会丢了……”

建德安慰妹妹:“我们都是小孩儿,刺客咋会怕我们呢?再说,刺客也死了,说不定是太妃娘娘杀了他呢!”

“那为啥不见我娘呢?”建安摇头不信。

建德皱起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妹妹。好半天才道:“咱们还是央求母后,让她想想办法吧!”

可当两个小姐妹见到太后时,却互相看看,谁也不敢说话了。只见太后凭几坐在那里,眼光直直的,正朝前方,眼中泪珠,不时滴落脸上。面前的矮桌上,一纸半卷。

高太后是刚刚得到叔父被斩的消息。宫里的黄门、宫女们得到的消息并不晚,却没有人敢向她禀报。

还是广平王元怀给她送超度大行皇帝殉身出家妃嫔的名单时,顺便告诉她的。

她当时就惊呆了,叔父官声不好,她是早有耳闻,但究竟糟到什么程度,她还真不清楚。只知道当年冤杀彭城王时,后宫妃嫔们远远看见她就窃窃议论,她刚要靠近,妃嫔们便四散避开,好像她是个瘟神似的。这种情形持续了很久。不过,后来因为叔父威势越来越大,那些妃嫔也不敢对她指指点点、敬而远之了。她也渐渐觉得叔父可能有叔父的道理,外朝的事,谁说得清呢?!反正,她是心存做个不问外朝政事的贤后,也正因为如此,世宗皇帝后来虽宠上胡充华,却依然很礼敬她。

经广平王奏知,叔父之死,罪名有四:一是当年冤杀彭城王,谋害忠良;二是抗旨带兵回京,意图不轨;三是指使人刺杀胡太妃,犯上作乱;四是勾结朝臣,图谋乱政。除了第一条外,她不知后几条真假,但她知道胡太妃确实无影无踪了,而且,太妃宫里有血迹。据宫女说,血是刺客的,而刺客是被领军于忠杀的。却没听说于忠见没见到太妃。听宫里小黄门说,叔父回京的确带有人马,但也不过二三百亲随,并非是他率领西征的十五万大军;至于勾结朝臣,有王显、孙伏连家里的密信可证,看来也不算诬枉。她觉得,叔父的死是因为叔父太热中权势了!也许这是叔父的宿命,但毕竟自己因为父亲死得早,是叔父把她养大的,也是叔父把她送入宫使她成为皇后的,世宗一直称叔父为“叔国丈”,她也一直视叔父为亲生父亲。可是,叔父却在年过花甲的岁数,被斩杀了。她还是感觉难以承受,她觉得自己从此便是孤零零的。大行皇帝宾天才几日,这前朝后宫就斩斩杀杀没有安宁,难道,这大魏朝要乱了吗?

“乱了!真的要乱了!”她喃喃着,顺手抓住桌上的纸卷,一点点团在掌里。

建安、建德一左一右走过去。建德立在母后左侧,把一只手搭在母后背上,瞪着母后不作声。

建安在太后右侧慢慢跪下来,一边用小手指给太后擦泪,一边问:“母后,你怎么了?你也在为我娘伤心吗?别伤心了,我娘会找到的!刺客死了,我娘就一定活着……”

太后一下子把两个女儿揽在怀里,让两个稚嫩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前,然后,呜咽道:“乱

了,要乱了……母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看着你们平安长大……”

建德也伏在母亲怀里,跟着呜咽起来。建安却仰起脸问:“母后,什么要乱了,咱把它整理整理不就行了!”

太后凄然一笑:“孩子,你们太小,你们不懂,这是大乱子,母后整理不了,母后身单力薄啊!”

建安两只小手抱住太后握着纸团的拳头道:“没事!母后,我们帮你整理。我找到娘后,让娘也帮你整理!”

太后哀怜地看着建安,忽然把她搂得更紧了,然后,近于喃语着道:“你娘?傻孩子啊——你娘最好还是别找到——”

“为什么?”建安一下子挣出太后怀抱,不满地看着她。

“因为,因为,因为——你娘找到了就得死呀,孩子!”

“不!不不不……”建安冲着太后大叫,“你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