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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虎门藏凤》

时间:2008-03-27    字体:        访问次数:

崔光匆匆赶到太后宫里,宫人报称太后刚刚移驾皇上的御书房,他又旋脚赶到御书房,一进院门,就被面前血淋淋的场面惊呆了。
御书房的台阶上,一横一竖躺着两具身穿官服的尸体。其中靠上横躺的一具,没有头颅,台阶下离两具尸体不远,静静弃置着一颗人头,头颅旁边翻倒着一个梁冠。人头面孔朝上,满脸血污,一道血沥痕迹,从人头直通到横躺的尸首处。于忠一手按着佩剑、一手拉着小皇帝元诩,金刚罗刹一般站在御书房正当门。小皇帝哭叫着要高太后,于忠却紧紧捏着小皇帝的手不松开。在他们两边的御书房露台上,站满了刀剑出鞘的台兵宫卫。
高太后在黄门、宫女的簇拥下,站在台阶下一侧离人头不远的地方。台阶另一侧,则跪着十几个五花大绑、披头散发却又浑身宫卫衣甲的台兵,他们身后,又站着二十几个横刀竖剑的台兵。显然,那跪着的台兵也是随同作乱者。
高太后一边抹眼泪,一边远远安慰哭叫着的小皇帝:“皇上,不要怕,不要哭,有母后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然后,又朝于忠道:“于将军,本宫求你,放皇上下来好吗?你看皇上哭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你是铁石心肠吗?你还要本宫跪下来求你吗?”
于忠一脸僵硬、浑似铁铸,燕尾眉下,虎目圆睁,乍看上去像个四只眼的怪兽。他直视前方道:“太后,恕臣无礼!臣受大行皇帝托孤首辅大臣高阳王钧旨,保护圣驾。职任所在,虽太后亦不得随意接触皇上!” “于忠——那王显、孙伏连又身犯何罪?你擅杀大臣,就不怕高阳王治你谋反之罪吗?”高太后说着就要上台阶,被宫女们死死拉住。
于忠额上两道燕尾眉一抖,昂然答道:“太后,那御史中尉王显,中常侍孙伏连从您宫里出来,即带十余名宫卫及您的懿旨,私闯御书房,挟持皇上擅封高国丈为尚书令,且欲矫旨以祖制之名杀胡太妃。太后娘娘,您说,这二贼是否构逆作乱?又是否该杀?”
高太后闻言,一阵眩晕,继又带怨叹道:“王显——孙伏连——你们害死本宫了!”待稍稍平静一些,又向于忠解释:王、孙二人是到过她的宫里,向她请旨加封国丈、赐死太妃,但她并没有答应,二人可能是利用自己早已拟好的假诏,调动宫卫台兵,何况中常侍孙伏连本就职在内宫服侍,颇有便利云云。
于忠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道:“宫卫台军已从王、孙二人身上搜出太后两道诏令,太后岂能不知?到底是真是假,太后还是直接向摄政的高阳王解释吧!”随之,从怀里掏出两纸诏书抖抖,直视太后不语。
“看来,高肇老贼在朝中颇有内应,的确大意不得啊!”崔光暗自忖度着,拭拭沁出鬓角的汗珠。身后传来一片脚步杂沓声,他闻声回头,见十余名宫卫台兵走来。
一行人进院,当头校尉在殿阶下站定,向于忠禀告说,他们在王、孙两家搜出两封高国丈的密信。
于忠喝令呈上,匆匆看过一遍,低语一声:“果然是老贼指使!”抬头怒目注视着高太后,气凛凛道:“太后,这内外勾结的谋反之罪,怕高国丈是逃脱不掉了吧?”
高太后惊得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她忽然仰面哀哀叫道:“叔父,都干了些什么啊!”言罢,呜呜哭泣。
至此,崔光已经明白,确是高肇暗通御史尉王显和中常侍孙伏连,欲在回朝之前,先夺了总掌百揆的尚书令一职,以便回朝后大权独揽,安贵尊荣。他转念一想,高肇尚未就擒,不宜遽扬其事,遂走到太后跟前,跪下道:“太后,臣崔光奉高阳王钧旨,特来见娘娘千岁。王显、孙伏连谋逆尚未结案,二人既敢矫太后诏,又怎么不敢假造国丈密信呢?请太后暂候一时,等高阳王到来,与于将军一并查个水落石出再说!”太后见了崔光虽似见了救命稻草,但也一时说不清自身嫌疑,只得抽泣着点头作罢。崔光又在阶下恭恭敬敬叩拜了小皇帝。
元诩抹着眼泪看看崔光,又抬头看看于忠,不知该怎么办,更不敢说话。于忠压低嗓子道:“皇上,快请崔大人平身吧!”
元诩于是带着哭腔道:“崔大人——平身吧!”
崔光站起来,又躬身作揖道:“皇上,高阳王正在西柏堂处置军国要务。请皇上传口谕,召高阳王速速进宫,彻查此案!”
元诩再仰脸看看于忠。于忠道:“皇上不必事事看臣脸色,臣只是来护驾的,请皇上传口谕,召高阳王进宫议事就是了!”
元诩这才朝崔光颤声道:“那好!召高阳王进宫吧!”
崔光转身吩咐太后身边的一黄门:“速传皇上口谕,请高阳王爷进宫!”小黄门领命出去。
崔光这才绕过两具死尸,走上台阶与于忠见礼。于忠把高肇密信和从王、孙二人身上搜出的太后诏书一并递给崔光。崔光一张张仔细看过,发现太后的诏书并无太后玺印,显系伪造,而高肇的两封密信,不仅手迹与高肇一般无二,而且末尾均有高肇署名和西征都督印章。他已初步断定:高肇与王、孙等人遥相勾连、图谋窃权乱国已非臆测和虚造。于忠又将如何得知王、孙二人到太后宫中请旨,并调宫卫挟持皇上作乱,自己又如何抢先伏兵御书房、当
场杀了乱臣贼子等诸般情形简说一遍。
崔光看看太后,有些话不好明言,当下对于忠道:“于将军,有关王、孙二人,还是等高阳王到了再称其矫诏乱国之恶。但眼前死尸横陈阶前,有碍皇上观瞻,还是先请皇上到别殿歇息吧!”言罢又作个眼色。于忠会意,低头向元诩道:“皇上,罪臣死尸在此,颇多秽气,老臣还请皇上移驾别宫!”
元诩胆怯点点头。于忠一把将他抱起,大步下殿。
“皇上!”高太后一声哀号,意欲截上甬道。崔光连忙抢步向前,朝她躬身一揖道:“太后稍候,高阳王马上就来,王爷定会妥善处置此事!”他一拦太后,于忠等人顺利过去。
高太后嘤泣着向崔光诉道:“崔大人,这于忠也太无人臣之礼了!”崔光轻轻劝慰道:“娘娘,王、孙二人胆敢矫娘娘诏,欲逞奸谋,而于将军职掌宫廷禁卫,干系重大,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娘娘还需体其忠心,谅其粗粳。”
高太后道:“就算他杀王、孙二人是出于忠心,但也不能把本宫跟皇上拆开呀!”
崔光温声解释:“剧变之际,草木皆兵。于将军也是为了皇上安危计,才抗太后懿旨的,何况王、孙二人本就是矫娘娘的诏令,自然也令将军生疑啊!”
一哭一劝,正在说着,高阳王元雍、汝南王元悦、广平王元怀三人在百余名王府亲卫簇拥下走过来。
高阳王等拜见过太后,崔光把他知道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呈上几纸物证。高阳王也十分震惊,一时不知如何措置,只好先劝太后回宫。
高太后想说什么,但见众人目光,自己已成嫌疑,此时有口难辩,只得且哀且泣着离去。
待太后出门,高阳王愤叹一声道:“这个于——”转眼见押着叛乱宫卫的台军还在,崔光频频向自己递眼色,遂咽下后半截话,改口道:“——将军真行,一举除了乱党!”随即,一边命人清理死尸、血污,一边命人召于忠议事。
见到于忠,高阳王大大夸赞一番,称他处事果断,随后,引众人进御书房道:“王显、孙伏连伏法,必然惊动高肇,下一步该如何擒获老贼,还请诸位各出高见!”
于忠亢声道:“这有何议,高肇反状已明,应下一道诏旨,就军前斩了老贼!”
汝南王道:“高肇已经抗旨于先,难保他不会再抗旨,怕是军前斩他不易,倒不如遣一刺客,偷偷结果了他,倒容易奏效!”
高阳王听了,不置可否,只问崔光道:“崔大人,你怎么着?”
崔光直起身子道:“恕老臣直言,于将军和汝南王之谋皆不可行。召高贼还朝,他都抗旨不遵,何况是军前斩他呢?怕是斩他不成,反生叛乱;再说派人刺他,也非易事,老贼弄权多年,谋害忠良多人,自知有不少仇家,平时戒备森严,何况在千军万马之中,他更是重兵自卫,刺客很难成功。更何况老贼乘国丧之期,遥通朝中官员,密谋窃权行乱,叛状已明,本应明正典刑,以振朝纲法纪,岂能行谋刺之事,自招天下猜疑?一旦谋刺不成,老贼叛乱岂不师出有名?”
汝南王本就对高阳王倚重崔光不服,遂使气道:“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倒说出个行的来!”
崔光知他气量为人,并不理会,只平静道:“老臣已有成策在胸!”汝南王问他是什么,他笑笑道:“谋之魂在密,谋未行而先泄则事必败。恕下官不能当众奉告。”言罢看着高阳王。高阳王知道他必择机密告自己,便不追问,亦劝众不要相强。
既然无须再议,众人便要各自散去。于忠忽然拦住高阳王,说他还有一事。
高阳王忍下心头厌恶,问他什么事。
于忠抱拳道:“今日王、孙二人还有一道假借太后名义的伪旨,要杀胡太妃,险些酿成不救恶果,此事还需计议,以防后变!”
“王、孙二人不是已经被将军杀了吗?”高阳王不以为意道,“太妃还有何忧?”
于忠上前一步道:“不然,下官典领宫廷禁卫多年,深知一个小小不慎,便会酿成千古遗恨。王显矫诏,太后先说不知,后说不同意,自相矛盾,谁知真假?且高肇老贼在给王、孙二人的密信中,明白指使杀掉太妃,又岂知他没有给太后密信,让她杀太妃?抑或给其他朝臣密信,令其协助太后杀太妃呢?要知道,高肇专权多年,朝中爪牙众多,绝非王、孙二人,我等岂能不防?”
“哦——”高阳王仿佛有些醒悟,微微一点头,眯眼沉思。
汝南王乘机附在高阳王耳上道:“依祖制,太妃本就该杀!否则,今日有太后干政,明日就有太妃干政!王叔,依王侄之见,除患务尽,不如乘机将太后、太妃两宫一齐……”
“胡说!”元雍忽然睁眼低声呵斥道,“你这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中,两宫尚无干政之实,无错岂能滥杀?”
汝南王一翻眼睛,顶撞道:“等她们干政之时,就要滥杀我们了!那时,谁又敢说她们错了呢?”
于忠通过他们一答一对,已有所明白,登时圆睁怒目,按剑喝道:“先帝在日,就已废弃‘子贵母死’祖制,不杀太妃。今日谁要再杀太妃,就是谋反!领军之剑,必取其头!”
汝南王也一按佩剑道:“于将军,你到底是我们皇家的领军,还是后、妃家的领军?”

于忠虎目直视汝南王道:“于某是皇宫领军,不是王宫领军!”
高阳王和事老似的挥挥手道:“算了算了,都别争了,这事儿以后再议,眼前要紧的是先除了高肇老贼!”拍拍于忠肩头又道:“于将军,宫廷禁卫,乃是你的职掌,两宫安危,就由你来操心吧!”说罢,两袖往后一甩,径出门去。崔光、广平王互相看看,又摇摇头。众人散去。
汝南王随高阳王回到西柏堂,即愤愤道:“王叔,你也太让着于忠老儿啦!何不今日就撤换了他的领军之职呢?”
高阳王陡地睁开蟠桃眼,吓了汝南王一跳,他还从没见过王叔的眼睁得这么大。高阳王朝他一摇头叹道:“王侄儿!你这性子,只会坏事!若是那么容易,王叔我岂不早换了!你想那于忠老儿,昔日在大行皇帝面前,还敢放胆顶撞你北海王叔,今日又怎会轻买你、我的账?”
高阳王所说的北海王,乃是他的弟弟元详。多年前,北海王曾借手中职权,取用皇宫内府木材建造府第,被于忠发现挡下。北海王当面骂道:“你今日若能亲眼见本王退回木材,本王就一定要亲眼看着你死!”于忠却半步不退,慨然答道:“人生在世,自有定分。如若命当死在王爷之手,避亦不免;若其不然,怕是王爷也杀不了!”随即拔剑,逼迫北海王还回木材。后来,北海王还是因谋反死在于忠手里。
高阳王重提这段旧事后,又道:“大行皇帝在日,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多次夸于忠忠直,他已是忠名远扬,我们岂能说换就换他?依王叔看,你以后对他也需谨慎些才好!”
汝南王依然不服气道:“昔日他是国舅,有大行皇帝为他撑腰,他才敢在北海王面前登鼻子上脸。今日,他没了依靠,岂能还容他嚣张?再说,你让他护卫两宫,他岂不更有依仗,将越发动他不得啦!”
元雍捋捋花白长须,笑哈哈道:“王侄呀!王叔说你嫩吧,你总不服。他于忠今日杀了王显、孙伏连,便已得罪太后,日后自会有人整他。何况,‘打狗容易打虎难,打虎还需猎狗伴’。高肇老贼当政多年,朝中贼党盘根错节,手中又有十五万雄兵,那是一只大老虎啊!要杀高肇,岂能随便换了于忠的领军,自伤猎狗?再者,两宫相斗,势在必然,将来哪宫出了事,于忠都难辞其咎。或者——”他沉吟一下,瞄着汝南王又道:“——高肇贼党的哪个刺客刺了太妃,再治于忠老儿失职之罪,岂不两便?又何必亲自动手、鸣鼓相攻,无端换了这个先帝忠臣、空堂国舅呢?王侄须知,人言可畏、如虎噬人啊!”
汝南王谄笑着,信服地点点头,小眼睛陡然一亮,迅如贼星闪过。

薄暮时分起了风,将白日残留的一丝暖气儿,扫荡净尽,真个是料峭春寒,砭人刺骨。进过晚膳,胡太妃瑟瑟缩缩回到寝宫。虽然寝宫暖阁暖和多了,她却依然感觉周身刺冷,便打发宫女找建安、建德两公主回来,自己独坐炉边漠然想着心事。刘腾在午膳后见了她,给她详细说了王显、孙伏连矫诏作乱,被于忠斩杀一事。她先是惊得浑身一颤,后又长舒一口气,庆幸提前笼络了于忠。等刘腾说到汝南王元悦提议将她和高太后一并除掉时,她又一阵眩
晕。但后来听到,高阳王命于忠护卫两宫,又轻松不少。可刘腾走后,她又很快揪起心来。
她自觉,现在除高太后、高肇一党外,又多了一重威胁,那就是高阳王元雍和汝南王元悦等人。可以说,现在的皇宫已是十面埋伏、处处杀机。无论前走后退、左拐右转,还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触上致她死命的机关,落入口似血盆的陷阱。她已不敢在后宫自由来往,尤其夜间,她更是寸步不离自己寝宫。可就是门户紧闭的寝宫里,她也仍然觉得杀机四伏,好像每一个灯影暗处,每一个墙角,每一处屏风后面都藏着杀机。每一阵风吹进,每一个灯影闪烁,每一处帷幔晃动,都会让她心惊肉跳、惶惶四顾。每一闭眼,她都发现高太后、高肇、元雍、元悦等人挺刀逼来,一个于忠能挡得住这么多凶神恶煞吗?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恨她,又为什么一定要杀她。难道仅仅因为她生了皇帝,但又不是皇后?为什么不是皇后就不能生皇帝?不生皇帝,这大魏江山如何传承?生了皇帝,让大魏后继有人,这难道不算功勋?立下功勋却还要杀掉,这又算什么祖制?女人啊!在民间,忍饥挨饿,难以活命;在皇宫,锦衣玉食,怎么也难以活命?
她在灯下苦苦思索着,感觉愤愤不平。杀杀杀!这朝廷里怎么是虎狼成群呢?上至皇帝,下至小小中常侍,大小官员,怎么都像魔鬼一般,嗜杀成性呢?杀杀杀!杀到什么时候才太平呢?
她正剥茧抽丝般没完没了地想着,派出去的宫女回来禀报:建安、建德两公主今晚留宿太后寝宫,太后让她不要等了。“怎么?连个做伴的孩子也要夺去?还是让本宫跟孩子隔开好下手?再不就是你高太后也感觉孤单啦?你也要小孩儿做伴?是因为于忠杀了王显、孙伏连,你也惊破了胆?”她在灯下蜘蛛结网似的纵横方圆猜测着,不觉一丝冷笑钻出嘴角。
这样出神地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忽然感觉又冷又困。于是,懒洋洋地摘下凤钗珠簪,招呼宫女为她宽去外面的衣裳,无精打采地裹进被褥里,斜靠床头。又出一会儿神,便欲睡去。
“皇太后驾到——”
殿外一声喊,她猛然惊醒,身上的困意睡意寒意一下子飞了个精光。“太后来干什么?她又要——”她已没时间细想,连忙起身准备出迎,正当宫女忙着给整衣时,太后已经进殿。看见她忙乱的样子,太后温和道:“妹妹不必穿戴整齐,姐姐睡不着,不过随便来看看妹妹,何必那么多礼数呢!”说着笑着走过去,从宫女手里拿过凤袍,放在被褥上,又把她按坐在床头。
她口称失迎死罪,挣着要坐起来。
太后笑道:“是姐姐闯了妹妹的寝宫,妹妹怎么会有罪呢?”
她拉拉缎被,高太后趁势坐下,挥挥手,让两宫宫女全退出去,这才道:“建德、建安两姐妹刚刚在我宫里睡下。我睡不着,又孤闷得慌,不觉转到妹妹这儿,忽然想跟妹妹说说话,就进来了,没有打扰妹妹吧?”
她一脸诚惶诚恐道:“太后姐姐来看妹,妹妹已是感激不尽,哪里敢怪姐姐呢?”
高太后忽然长叹一声道:“自大行皇帝宾天,姐姐我就感觉塌了天,近来觉得宫里一切都没了意趣。有时想想就怕,这大魏万里江山一下子就靠在了我们孤儿寡母身上,我们怎么擎得住啊!”
胡太妃猜不透她的心思,于是小心道:“不有高阳王叔和汝南王、广平王两个御弟等人辅政吗?”
“唉!”高太后又是一声长叹,“依姐姐看,高阳王似有许多顾虑,放不开手,已连拟两道诏令,力推姐姐的叔父回京主政。今日晚间,还让崔光到我宫里,在催叔父回京的诏令上加了本宫玺印。我真不明白,高阳王到底顾虑什么?”
胡太妃不明白她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只疑是来探自己口风的,便忖度着道:“高国丈本来就主政西柏堂的,只是率军西征,才暂解西柏堂职掌,此番回朝,依旧入主西柏堂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太后淡淡笑了一下:“话虽这样说,可我觉得叔父不宜再入西柏堂。好像大行皇帝在日,就曾说过:叔父主政其间,错杀彭城王等人,积下不少仇怨。大行皇帝之所以让他督军西征,一则让他离开西柏堂,免成众矢之的;一则让他立功养望、化解众怨。可偏偏叔父才到边境,先帝就宾天了。叔父无功便要还朝——更何况,今日于忠又在王显、孙伏连府里搜出叔父密信,还不知真假,王、孙二人就被当殿斩杀。这朝里真乱成一锅粥了!”
听见王显、孙伏连二人名字,一下子触起胡太妃心思。想起刘腾送话说王、孙二人矫诏要杀自己,顿觉他们死有余辜,不禁暗咬一下牙齿。脸上却不敢显出来,只避过王、孙一事劝慰道:“等高国丈回朝,一切自会明了,朝局也自会风平浪静,太后何必担心呢?!”
高太后现出一脸无奈道:“恐怕不那么容易啊!看看今日于忠当殿斩杀大臣,似有不臣之心,姐姐实在看不下去。可当时,皇帝在他手上,姐姐我也只能软语哀求,他竟不理。后来,高阳王到场,竟也无可奈何,不了了之,咱皇家咋这样窝囊呢?”
说到于忠,胡太妃颇觉为难。想替他说话,不敢;不替他说话,不忍。不觉默默低头,寻思该如何应答。
高太后似乎并不要什么回答,又轻轻叹息一声,接下道:“妹妹,这也罢了!你说那王显、孙伏连也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今日前晌竟到姐姐那里,要姐姐我下道内廷诏令,按祖制处置了妹妹。你说这怎么行呢?大行皇帝在日,尚认为妹妹是大魏功臣,全力保全妹妹,姐姐怎能上违圣意,下为不仁之事呢?何况,皇上长大后,姐姐我又如何向他交代呢?你说说,这帮子朝臣,不去干朝廷大事,老是在我们姊妹之间搅和啥呢?”
胡太妃这下又坐不住了,慌忙要下床谢恩,被高太后用力拦住,劝慰道:“姐姐正是怕今日这事惊了妹妹,所以,特来抚问,哪里要你谢恩呢!”
胡太妃忽然落下泪来:“若非姐姐倾力保全,恐怕妹妹已经活不到今日了呢!今生来世,妹妹一定要报姐姐大恩!今后姐姐如有用着妹妹的地方,妹妹定会万死不辞!”
“看看,一家人又说两家话!”高太后温声嗔怪道,“别再提什么报恩的事了。你我姐妹,尽心尽力把皇上照顾好,让他稳稳当当地亲政,就是你、我最大的福气啦!”
已经两眼汪汪的胡太妃,一听“皇上”字眼,泪水越睑潺潺而下:“姐姐,我真想见见咱们的皇儿,见见他,就是死了我也心甘!”
高太后也是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妹妹,现在姐姐也见不了皇儿啦!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连吃饭还得千哄万劝,更别说晚上睡觉了,也不知道蹬开了被子有没有人替他盖呢……”
胡太妃一把抱住高太后,抽泣道:“我那可怜的孩子!他咋偏偏不幸做了皇帝呢……”

两宫一时哭作一团。忽听窗外传来报更的梆声。高太后拭拭泪道:“已经一更了,妹妹睡下吧!姐姐也要回宫了!”
胡太妃牵住高太后一只袖子,带泪道:“天已晚了,姐姐干脆住在这里吧!妹妹孤寂冷清得都要疯了!我们姐妹今晚不妨好好倒倒苦水!”
高太后苦笑一下:“姐姐也一样,姐姐也想好好倒倒苦水!可是,元娟、元婵两个丫头还在姐姐宫里,姐姐得回去看看她们。”说罢,将胡太妃按进缎被内,唤宫女掌灯出门。
太后离去,胡太妃却如何也没了睡意。与太后一番谈话,她觉得太后把一切都说得明白无隐,应该就是心里话,更不像有加害她的意思。心中不由荡起层层涟漪:“看来,我过去对太后的疑惧是多虑了,也许,她是怕今日为难我,将来我那做皇帝的儿子报复她?不过,察言观色,她还是挺爱我那皇帝儿子的!有一天,我得了地,自也不应亏待了她的……”
胡太妃痴痴想了许久,渐渐闭上眼睛,很快入了梦。灯光下,眼角带着一丝笑,却又夹着一滴泪。
嘭嘭嘭!嘭嘭嘭!
她在睡梦中被再次惊醒,猛地睁开眼,心里不由怦怦乱跳。她用手抓住白缎被头,堵在口上,屏气静听。
嘭嘭嘭!嘭嘭嘭!
敲窗声响过,跟着传来一嗓人声:“娘娘——娘娘——”
刘腾!辨出声音,她低声应道:“刘公公有什么事吗?”
“请娘娘速速起床,于老将军特来见驾,有急事相禀!”
胡太妃心里猛一紧,感觉宫灯也跟着闪烁了一下,墙上灯影随之忽忽悠悠。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氛立时塞满胸口。她连忙穿衣起来,迎进刘腾、于忠两人。见于忠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裹,遂问道:“老将军深夜到此,必有急事,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于忠把包裹放在胡太妃的梳妆台上,边打开边道:“娘娘住在这里,已经很不安全,娘娘现在即需与老臣离开这里!这是刘公公的主意。”包裹随之打开,里面竟是一件宫廷武士的盔甲。
胡太妃迟疑着问:“现在?深更半夜去哪里?”
于忠抖开衣甲道:“请娘娘换上这盔甲,扮成老臣侍卫,到老臣家里去!”
胡太妃怔怔地问:“可太后刚刚来过,看情形,不像有加害本宫的意思呀!”
“也许太后没有害人之心,但不等于其他人没有害人之意!请娘娘不要迟疑——我和刘公公到西阁等候,请娘娘速速换上衣甲!”于忠说罢,扯起刘腾走出东阁。
胡太妃不再说什么,伸手拿起衣甲,忽见于、刘二人蹑手蹑脚退回来。她张嘴要问,被于忠摆手止住。然后,于忠“噗”地吹灭宫灯。黑暗中,他对刘腾轻声说:“你带娘娘远离床帷,躲到殿角,我且到宫门口处!”说罢,悄无声响地游身过去。
很快,即听到极其轻微的刀拨门闩声。于忠握剑,紧盯门缝。终于,门闩拨开。宫门一丝丝开启。外面微明的夜光,从门缝里越透越多。待宫门开到尺余宽时,一个轻捷利索的黑影,侧身摸进来。于忠瞅准黑影,猛然一个“乌龙摆尾”扫堂腿。那黑影“哎哟”一声栽倒地上。于忠一个虎步抢过去,挥剑照准地上一截亮光劈下去,又听一声惨叫,地上的亮光也哐当一声响,挪了一尺多远。紧接着,于忠一回剑,剑锋稳稳扎在黑影的脖子上。几个环节,
仿佛一个套路,眨眼完成。于忠朝东阁压嗓吼道:“刘公公,掌灯!”
随着摇曳的灯光,刘腾、胡太妃一前一后走出东阁。宫灯移近于忠,发现地上趴着一个浑身黑
衣的年轻武士,右臂前伸,只是臂端不见手腕手掌,袖口处血糊糊的,离袖口一尺来远,有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刀把上还握着一只带腕的手。
再看于忠,却似一只威猛的卧虎,单膝跪在刺客背上,一腿旁伸。一手反剪刺客左手,一手横剑逼在刺客项上。“好身手!”刘腾不由尖嗓赞叹一声,赶紧跑过去关了宫门。
胡太妃颤抖着走到刺客跟前,咬牙喝问:“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原来下颏着地,两只圆眼死死盯着太妃,青黑色的面孔可能因为咬牙忍着断腕剧痛,憋得通红。听见太妃问话,他把头一歪,变成侧面着地,恨恨道:“算我倒霉,横竖都是一个死,还问什么?”
“他娘的!明明是个狗熊,还要硬装英雄!”于忠恶声恶气地骂着,把刺客反剪的左手,伸展地上,手起剑落,又剁掉一腕,刺客“娘呀”一声痛叫,胡太妃也惊得闭住眼睛。刘腾站在于忠身后,手里的宫灯止不住乱晃。只听于忠道:“小子,你要不说,爷爷我就一截截肢解了你,让你一点点地疼死,信不信?”说罢,又把剑扎在刺客的左肘上。
“别!别!别!我说了,你们就一刀杀了我,别让我受罪了!”刺客惨声求饶。
“这就对了——小子,说吧,说了兴许你还死不了!”刘腾擎灯蹲在刺客面前道。
“就是你们不杀我,高国丈也放不了我,甚至还要搭上我的老娘和妻儿。你们还是杀了我吧——”刺客绝望地叫着,“那样,我还算是为国丈尽忠,老娘、妻儿有保!”
“果然是高家!”胡太妃低喃一声,忽然厉声问:“太后是否知道此事?”
刺客咬牙冷笑一下道:“不是太后指点,我又怎知娘娘寝殿的位置?”说罢昏了过去。
“这个老妖婆!与我说得何等好听!本宫还以为她果真菩萨心肠,谁知她口蜜腹剑!”胡太妃咬牙骂着,双眸泪光闪闪。
于忠催促道:“娘娘,我们不能耽搁太久了,请速换上衣甲!”又朝刘腾道:“公公,你把西阁帷帐割几条,待我把这小子包扎了伤口再捆上。”
刺客被捆扎结实,蒙了眼,塞了口,于忠把他扔西阁殿角,骂一声:“你小子先多活一会儿!”走出西阁。胡太妃也早已变成了一个相貌俊秀的小武士,站在东阁口。
“咱们走吧!”于忠一声招呼,抬腿出了宫门,刘腾随后挑灯给太妃引路。
赶到于府,于忠的后妻潘氏早已掌灯接在门口。身边未带一奴一仆。只有二十多岁的潘氏显得乖巧伶俐,冲胡太妃轻轻一福道:“小将军,我已等候多时了!”
胡太妃微微一愣,既服于忠办事谨严,又服潘氏聪明,遂学着宫卫一抱拳,算是还礼。于忠朝潘氏道:“夫人,你且安排小将军歇息,宫中出了刺客,我要即刻回宫夜审。”
待二人入府,于忠赶回宫里。他把墙角依然五花大绑、蒙面塞口的刺客翻转过来,张嘴要骂,却见刺客项上一片血污,人已死了多时。于忠懊丧叫声:“不好!”惊悸地拔剑四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