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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宫变惊魂》

时间:2008-03-25    字体:        访问次数:
“他们要杀谁?是本宫吗?”
胡充华把刘腾拉到宣光殿西阁,离建德、建安两公主远了些,才惶惶问道。
刘腾一脸竭力猜想的神情,默忖一刻,摇摇头道:“不知道。这是老奴在式乾殿东配殿外听高阳王、汝南王和侍中崔大人他们商议的。当时老奴正奉皇后懿旨,去给高阳王等人送麻衣白绫,仓促听了一耳朵,只有‘杀了他(她)’三字清晰入耳,好像是高阳王的声音,恶狠狠的!究竟那个‘他(她)’指谁,不知道!”
胡充华满面疑惑道:“能是谁?除了本宫能是谁?!他们都想乘太子年幼把持朝政,当然要杀了与皇帝最亲、最愿意新皇帝主政的人了——这个人,就是本宫!不过本宫感到奇怪,为什么不是高皇后主谋呢?难道她在借刀杀人?”她冷冷哼了一鼻子,娇美的面目渐渐变得凶厉起来,“没那么便宜!本宫也已做好准备,建德公主近来一直和本宫住在一起,本宫特地备了一把剪刀,一旦皇后逼来,本宫就要她的血脉陪本宫一起上路!”语音已落,牙齿犹自咯嘣嘣作响。
刘腾哆嗦一下道:“有个防备是应该的,但娘娘万万不可莽撞!否则,便千转难回了!有事,老奴会随时报知娘娘。现今,他们正匆忙准备让太子连夜即位,估计一时三刻尚不会动刀子;高国丈提兵在外,朝中之事,他暂时还鞭长莫及;高皇后性情敦厚,一时还生不出太多头脑。所以,娘娘还有时间和机会!”他点着麈尾,条分缕析,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胡充华惊奇地听他说完,面色缓和下来,却又满眼迷惘道:“只是本宫如今两手空空,又能如何?”
刘腾把麈尾向外一甩,微露得意道:“奴才已为娘娘找到另一个力援,娘娘要尽快与他联手!”
“谁!”
“国舅于忠!”
胡充华愣了一下,没言语,却是面露难色。
对此人,她还算有所了解。于忠,字思贤,乃是前朝名将“黑矛肖将军”于栗NB67A的曾孙,一门几代忠烈,在朝赫赫有名。因为他是宣武帝第一个皇后于氏的堂兄,被宣武帝委以心膂之任,特授领军将军之职,统管皇宫、京城守卫。于皇后暴崩后,朝臣们便私下称于忠为“空堂国舅”。胡充华虽与他有过照面,却并无交往,所以,稍稍忖度后,不免忧虑道:“此人虽好,只是他会把本宫放在眼里?能为我所用?”
刘腾嘿嘿一笑道:“自从于皇后暴崩后,高皇后的叔父高国丈入主西柏堂,执掌朝中大权。于忠这个‘空堂国舅’多年不得升迁,仅以领军之职统领京城台军禁旅,一直对高肇耿耿于怀。加之,于皇后及所生皇子,又传言是高皇后家害死的,所以,于忠对高家恨之入骨,娘娘求他,他肯定会为娘娘援手!”
胡充华脸上顿现喜悦之色:“多亏刘公公留心,本宫自有作为!”
刘腾把麈尾往肩上一搭:“他们就要太子今夜在大行皇帝灵前即位。老奴不能久留,得赶紧回去。后宫哭丧,可能要到新帝即位之后,他们自会通知娘娘。”说罢转身告辞。未出阁门,又转回来轻声道:“娘娘,有什么话可快写几句,老奴伺候新帝时,可设法转给他。”
“啊,对!还是公公虑得细!”胡充华感叹着,取过一块黄绢,咬破食指,沥血疾书两行小字:“有人要害娘杀娘,请吾儿速速见娘救娘!”然后具写宫号,署了日期,交给刘腾,刘腾这才急脚离去。
自打过罢年,病中的宣武帝可能预感生命到了尽头,除让太子元诩天天守在身边外,还多次向皇叔高阳王元雍、侍中崔光交代,要他俩多多教导太子,这实际也是托孤之意。他在病榻上听政时,也有意让太子从旁观听。大臣去后,他又强打精神给元诩讲治世之道。可能太子被隔离人群太久,所以,总是显得灵动不足。看着七岁的儿子瞪着大眼,木无表情地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的样子,他常常唉叹一声,侧身转向床里,叹息着昏昏睡去。
这时,高皇后便总是把小元诩揽在怀里,垂泪道:“孩子,这也太难为你了,谁叫父皇就你这一棵独苗苗呢?”
小元诩把头偎在高皇后的怀里,怯怯而又委屈道:“母后,儿臣不想招父皇生气,儿臣知道父皇病着难受!”
“乖孩子,你父皇也是没法呀!”高皇后轻拍着太子,在心里颤声感叹。
这以后,高皇后也几乎形影不离地守着太子,甚至有点忘了自己还有女儿建德公主。她觉得太子和建德公主一样,都带着几分傻气,不过,女儿是直直硬硬的木讷气,太子是柔柔顺顺的空清傻气。她喜欢他们的傻气,好像那傻气是她的投影,是一种看得清、摸得着的安慰。但她更喜欢太子的傻气,这种喜欢里,有很大成分是可怜、是心疼。这么大一个朝廷,就要交给这么一个嫩芽儿似的孩子了吗?孩子需要的是母亲怀里的温暖和安恬。孩子不想要、不愿要那高深的治世之道和曲里拐弯的驭臣之术。孩子只想摇着春风拔节,披着阳光伸枝展叶,吮着清露甜滋滋地开花……
眼看再有几天就要到元宵节了。宣武帝也似乎精神了一些,每天睡的时间少了一些,而且时常还要高皇后扶他到殿门口走一走,向院里望一望。她还指望着元宵节让皇上好好高兴一下,哪里想到,这竟是回光返照。就在她夜间打瞌睡那会儿,年仅三十三岁的皇上竟去了。让她这个二十八岁的皇后从此就成寡妇,她说什么也不愿相信这个现实。
可能是透窗入殿的一丝寒风,将她惊醒,她打个寒战醒来,急忙从床边坐起,发现昏昏灯影里的皇上,瞪眼望着帐顶,半张着嘴,已经驾崩多时了。好像到最后,还有什么交代,或者要唤什么人似的。她惊悸而凄厉地叫一声“皇上——”急忙晃动死去的皇帝。可是,任她如何摇撼、叫喊都已无济于事。她泪眼模糊地合上宣武帝的眼睛和嘴,自顾自地伏床痛哭。
当她听到背后小太子的哭声时,才发现在西阁的元诩不知何时已被惊醒,正跪在自己身后嘤嘤而泣。她一把搂过太子,哭叫道:“孩子——你再也没有父皇了呀!”小元诩不知是被吓着,还是猛然明白了什么,由抽泣而大哭起来。于是,母子俩哭作一团。
还是闻声进来的太医令李修提醒,她才急忙命身后哭倒一片的宫人分头去请高阳王、崔光等人共来料理后事。
高阳、汝南、广平三王及崔光赶到式乾殿,又是一阵哭拜。崔光一一扶起高后、太子、诸王,独向高阳王元雍躬身一揖道:“老王爷,大行皇帝宾天,皇后娘娘特请老千岁和各位王爷来,一则报丧,一则因各位千岁与大行皇帝同根同枝,实托以家国重任,期以共度艰难。此时,正是王爷们尽忠大行皇帝、辅弼太子登基、料理朝局之时。高阳王既是大行皇帝皇叔,辈分最长,又是大魏众王之首,实膺托孤重任。因此,还请王爷即刻节哀,主持大局,为皇后分忧,为太子正位!”言罢,欠身向后一退。汝南、广平二王一齐向高阳王拱手礼拜,推他主持大局。
身材高大壮硕、面色粉白如脂的高阳王并不谦让,他眨眨原本虚肿的蟠桃眼,咳一咳,拖着绵绵颤颤的嗓音道:“本王以帝叔之尊,深获大行皇帝倚重,受此托孤重任,更应勉力而为。昔日是高国丈主持西柏堂宰相之务,而今,国丈督军西征,本王只是暂时署理西柏堂。当今急务是——新皇登基、诏告天下、发布国丧,再就是……”他极力睁大仙桃眼扫视着两个王侄和崔光,慢慢道:“国丧期间,停止西征,诏令国丈回朝,主政西柏堂——”见崔光等人并无异议,他又回头问高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高皇后拭拭眼角泪珠道:“本宫深居内廷,鲜问国事,还是皇叔、皇弟们看着操持吧!只别辜负了大行皇帝重托就成。”
高阳王仿佛精神了一些,提提嗓音道:“那好!崔大人,有劳你速拟大行皇帝传位、新皇帝登基、罢军西征、国丈还朝等诏书,新皇今夜灵前即位,明日发布国丧,诏告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均无异议,便由高皇后携太子守灵,由中常侍刘腾带人到内库取白帛分发后宫及百官,高阳王等人到式乾殿东配殿议事拟诏。一进偏殿,小头小脸小个子、偏偏扛个大肚子的汝南王元悦即尖声叫起来:“叔王,那高肇在大行皇帝一朝大权独揽,为所欲为,擅杀大贤王彭城王叔。叔王不借此在军前斩了他,还让他回朝,难道让我等金枝玉叶听命于他?让龙子龙孙都做了他的刀下鬼?”
高阳王回头张望一下殿外,又看看崔光,崔光无言,却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心里有了底,即愤愤道:“杀杀杀!当然要杀了他!”这最后三个字“杀了他”,就是当晚刘腾在殿外听到的。高阳王听到殿外响动,这才压低些声音继续道:“只是当着高皇后,如何说得出口?只能说召国丈回朝主政嘛!”
崔光这才说话:“高肇积怨甚多,杀之足泄民愤,只是军前怕杀他不易。再说,那也无法向皇后交代。高阳王调虎离山除之,正是深谋远虑啊!”
“调虎离山?”汝南王元悦的嗓子又尖起来,“高贼深得大行皇帝信任,在朝主政多年,京中死党众多,他一旦还朝,便如鱼儿归水,恐怕杀他不成,反为他所杀呢!彭城王叔之死不就是个例子吗?”
瘦弱稚嫩的广平王元怀,左瞅瞅、右瞧瞧,眼里一片茫然,并不插言。他是宣武帝的唯一同母弟,诸王中,算他血脉最近。但在今夜宣武帝驾崩之前,他一直被皇兄关在西苑读书,几乎是离群索居。所以,他对政局一无所知,自然无从开口。
高阳王沉吟一下道:“还是召他回来再杀好,免得在军营动手,乱我军心,敌军乘机相攻,其势难料。如果杀他不成,逼他倒戈投敌,则我大魏江山危矣!”他见崔光等人点点头,自己反而摇摇头,又忧虑重重道:“不过,他手提台军劲旅十五万,一旦回京,更是如虎添翼,我等岂不为他所制?可惜清河王北上幽州平乱了,他虽有兵,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崔光道:“高肇在军,如虎在山;让他还朝,又如鱼归海,均杀之不易,且易生乱。不如召他单骑回朝,他便成一匹夫,再于京外制之,便易如反掌了!”
高阳王常显倦怠的脸上顿时光鲜起来:“好!就照你说的拟诏吧!不过,不要以新皇名义,要用大行皇帝名义,免得老贼生疑。”
几纸诏书拟好后,四人通看一遍,没了异议,这才同去见高皇后,请她代加皇帝玉玺。
高皇后略略看了看传位诏和即位诏,便取出皇帝玉玺给崔光用玺。至此,高阳王等人才长出一口气,面色舒缓下来。即时,由高皇后扶持太子元诩,端坐宣武帝灵前,由崔光先宣读大行皇帝传位诏书,然后高阳王打头,几人一齐参拜太子,口呼万岁。七岁的元诩正式在宣武帝灵前即了皇帝位。
而后,高阳王才令中常侍刘腾以新皇帝的旨意召集后宫妃、嫔,齐集式乾殿哭丧祭拜。
次日,由高皇后抱着新皇帝元诩升座太极殿,正式登基。接受百官朝拜后,崔光宣读新皇诏书;封高皇后为皇太后,封生母胡充华为皇太妃,封高阳王元雍为太尉,行尚书令事,暂于西柏堂主政,其他王公重臣亦各有加封,此后,百官奔丧祭拜,举哀天下。
一散朝,刘腾即匆忙叫住一个年过半百、身材魁梧的红脸将军道:“领军大人,老奴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人正是领军于忠,他抖抖两道眉尾开张分叉的燕尾眉道:“哦,刘公公,于忠就要去祭拜大行皇帝,有什么事吗?”
刘腾拱拱手,说不是他有事,而是当今新皇生母胡太妃有事要见领军,请他祭拜已毕,即到宣光殿见她。
于忠一眯威猛的虎目,寻思自己平日并未与太妃娘娘有过多少照面,此时相召必有要事,即向刘腾探问究竟。
刘腾嘿嘿一笑道:“这是娘娘的旨意,至于其他,老奴便不得而知,也不敢多问,于大人还是直接问娘娘吧!”
祭拜过宣武皇帝,于忠便一直向宣光殿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猜想皇太妃召见他的真实用意。
在他的印象里,胡充华既以聪明美貌深得帝宠,又以才女之名扬声宫外,加之育有一儿一女,儿子立为太子,胡氏更是功盖后宫,帝渥方隆,所以,才得安荣于“子贵母死”的祖制之外,出行用皇后凤辇仪仗,常常逍遥于嵩山胜景,可谓是凤鸣朝阳,春风得意。而今新皇登基,又被尊崇为皇太妃,更该是风光八面、气高九重了,眼角心底岂会有他这个早已有名无实的“空堂国舅”?这时候,她怎么会忽然想到自己呢?难道,她要借着儿子登基,逼自己交出领军之印,由其父胡国珍取而代之?那我于忠这个“空堂国舅”可就真是“空手国舅”了!
于忠沉思着,不觉脚步沉重起来。行至宣光殿门前,他越发有些犹豫。正迟疑间,门前的小黄门快步跑下台阶,向他一躬身道:“哎哟,领军大人,您可来了,太妃娘娘早就让奴才在此等候了!”
看来,这太妃已经是急不可耐了!也罢,她真要,就把这领军给胡国珍,谁叫堂妹顺皇后早死呢!谁叫这大行皇帝也如此短命呢!左右是保不住,还不如弃了去干净。不过,她胡太妃也总该有个说法的吧?于忠胡思乱想着,心不在焉地敷衍小黄门几句,进了宣光殿。
让他吃惊的是,这个二十多岁的胡太妃竟然毫无盛气凌人之态,娇美的面孔可能因为哭丧略显憔悴,脸上却满是热情和谦卑的笑容,一见他,即盈盈一福道:“国舅、领军大人,本宫有礼了!”
胡太妃这尊称官称一齐上的称谓,既让于忠惊奇,又让他受宠若惊,忙跪地行礼道:“于忠叩见太妃娘娘,不敢受娘娘大礼!”
“哎哟哟,国舅与本宫俱是皇亲一家,不必行此大礼,这不折煞本宫了吗?”胡太妃一面谦让着,亲手扶起于忠,让他坐于炉边坐席的暖垫上,挥挥手让宫人全部退下。于忠待胡太妃坐定,才拱手诚惶诚恐地问有什么要事。
“哪有什么要事!”胡太妃一脸云淡风轻、轻松无事的样子,转又黛眉微皱道:“唉!大行皇帝龙驭宾天,直让人有种沧海桑田之感。本宫深怀倾天之痛,自昨夜到今日守灵哭丧,几乎没有住过声,没有断过泪。不想哀痛过甚,竟小感风寒,浑身不适。你来之前,刚请过太医。人在病中,最易感伤,竟然想到于后姐姐,妙龄芳年,春花早谢,不由分外感伤,心想国舅定也时时思及妹妹,所以,才让刘公公请国舅,共来一话,排遣排遣……”她一句一叹,不由真的神伤起来。
于忠明知她说的不见得是心里话,但一说到于后,不免触及自身境遇,自有一番感叹,心头一酸,竟欲老泪夺眶,连忙掏出紫帕搌搌眼角,道:“老臣代顺皇后谢谢娘娘的牵挂,她若九泉有知,定会感念娘娘,保佑娘娘和新皇上福寿万年的!”
“唉,说什么福寿万年呢!”胡太妃一脸淡漠,满眼失神,接着道:“昨夜以来,想想大行皇帝,念念早去的于后姐姐,顿觉生意索然,本宫想还不如随他们去的好!”
于忠一时摸不清胡太妃说话的意图,只得听声接音,虚作敷衍:“娘娘何出此言呢?太子登基,新皇正位,娘娘正是洪福齐天、福寿绵绵呢,怎能存此念想呢?依老臣看,娘娘是悲伤过度了,只需节哀调理一下,就会好的!”
“是呀!”胡太妃淡笑着摇摇头,似要摇掉满头的烦恼,“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说些高兴的!”她笑着看定于忠道:“本宫知道,国舅乃名将之后,一门几代忠烈,国舅也是身肩重任、为国倚重,门楣为之增光啊!但不知国舅这把年纪了,所育龙驹凤雏又是如何?”
于忠自己引为最大憾事的,就是身无子嗣。所以,太妃一问,恰恰捅上心病,他不由紧紧皱起燕尾眉,落泪道:“老臣福薄,无子无女,只领养四弟一子为嗣。”
胡太妃似乎吃了一惊,感叹一声,宽慰于忠道:“嗣子虽为领养,毕竟还是于家一脉嘛!只要令郎贤孝,也是福气呀!”
见胡太妃如同半老妇人,不咸不淡地拉起家长里短,于忠也感觉轻松不少,便水绕山转,顺势搭腔道:“嗨!犬子也算出息,现已出守边郡。只是娶妻成家后,自去风流快活,三年两载也难得回来请个安。早知养儿如此,当初还不如养个女儿。有道是‘有心女儿疼父母’啊!”
胡太妃一笑道:“国舅说的也是!但也不必为此感伤。说起来,本宫和于后姐姐就情同姐妹,国舅若不嫌弃,可以把本宫认作义妹。本宫自会代替早去的于后姐姐,时常看看老兄长,年来节去,来来往往,共叙天伦之乐、一家之欢,国舅以为如何?”言罢,用期待的眼神笑盈盈地看着于忠。
与我叙一家之欢?这是有意联亲,还是笑里藏刀?于忠忖度着连忙跪下辞谢:“娘娘贵为天子之母,亦即天下之母,老臣岂敢称兄于天地母之前……”
胡太妃再次扶起于忠,语如春风拂来:“兄长不必诚惶诚恐,尊贤敬长也是天子治国之道。本宫既母仪天下,自然也应该率先垂范。请兄长不必推辞!”她一口一个兄长,似乎已经认定他们的兄妹情分。待于忠安坐,她径入西阁,不大一会儿,手里擎着一柄尺余长翡翠玉如意出来。只是如意的祥云头上,中间嵌珠,周边镶金,五彩交辉,灿烂夺目。胡太妃瞟一眼于忠,将翡翠如意放在他面前的小案上,道:“请兄长且鉴赏此物!”
于忠疑惑地看她一眼,迟疑着拿起如意细看,这才感觉奇异非常:翡翠如意通身碧透,却在中间现出一根血红的玉筋,玉筋从如意尾上开始,打个浪花似的小卷儿,蜿蜒穿行,直贯祥云头上镶着的那颗宝珠边。这颗宝珠李子般大小,晶莹红艳。与碧色如意配在一起,直如绿叶掩映的一颗红樱桃,美极艳极。仅凭这些,这柄翡翠如意就已经价值连城了。再加上如意周边镶金,其价更难估量。于忠手捧如意,边看边摩挲,双手竟不知不觉颤抖起来。
“怎样兄长?还好吧!”胡太妃两眼带笑,轻轻问道。
于忠一个激灵,抬起头,仿佛乍从梦中惊醒,有些语无伦次道:“好!娘娘说得好!老臣听得清楚,娘娘说的一点儿不错!”
胡太妃扑哧一笑道:“兄长,本宫说的是这如意好吗?”
于忠自觉失态,忙把如意放在小案上,改口赞道:“当然好!堪称天地至宝!”
“兄长可知道这宝物的名字和来历吗?”胡太妃晶光透亮的眼珠一转,微微斜睨着殿顶,
那神态已经说明此宝来历不凡。
于忠一眨粗莽的虎目道:“老臣哪能知道,还请太妃娘娘开示!”
“这如意名曰‘碧海红日金天地’,系波斯国所贡,大魏朝只此一件,是当今皇上被立为太子时,大行皇帝特别赏赐本宫的!”胡太妃洋洋得意地说着,忽然想起自己送宝珠给刘腾时,也是如此一说,不由花容微微泛红,随即拿起如意,走到窗边打量,借以遮掩脸色。
于忠也站起来,跟风赞道:“此乃天地至宝,非是娘娘这等生天地主、建天地功、做天地母的至尊至贵之人,岂能得此?”话没说完,那柄如意已经呈在他的眼前。他看着高擎如意的太妃,惶然不知何意。
“这就是本宫拜兄长之礼!”胡太妃一语道破用意。
于忠一下子慌了神,哆嗦着嘴连声辞让。
“兄长若不笑纳,就是不肯认下本宫这个妹妹,妹妹就要给兄长跪下了!”胡太妃既是恳请,又是将军道,又把如意向上一托。
已经无路可退了,于忠不肯也不敢让太妃为自己下跪,只得接过如意。
胡太妃顿时面如花开、眉目竞俏:“兄长收了妹妹的礼,今后与本宫就是一家人啦!”
“是太妃垂恩老臣,是老臣高攀太妃了!”于忠真的感动了,虎目中泪光潋滟。
高阳王元雍,生性慵懒,这几日却忙得颠三倒四,一双贪睡的蟠桃眼熬得更加睁不开了。国丧、朝务,事无巨细,一齐向他涌来,灌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幸有崔光从旁协理,桩桩
件件才得顺序料理。
近日,崔光又接连拟发几道诏旨,一是诏令北上幽州平定刘僧绍叛乱的清河王元怿,不必马
上回朝奔丧,先平乱再还朝,免得乱贼在国丧中得势蔓延,动乱人心。二是诏令用以增援义阳三关的东征军暂时还朝,拱卫京师,待国丧结束再行东征。这一着,实际意在防范高肇不听诏令、带军还朝,有东征军在,朝廷便有个依仗,高肇自不敢轻举妄动。三是诏令西征副都督傅竖眼暂领西征都督一职,接替高肇,统管西征十五万兵马,就地驻军,等候国丧结束,再决进止。然后,又诏领军于忠:国丧期间,无论是各地州县来奔丧的文官武吏,还是钦命出京的官员回京,抑或是在外的皇帝国戚、王公名爵回京,只许带亲随数人入城,府卫亲兵,无论多少,一律留置城外。
元雍白日在西柏堂由崔光帮着决断庶政,夜里则值宿皇宫,在皇上寝殿侧旁的配殿里歇息。为确保安全,他又奏请小皇上和皇太后同意,增加皇宫宿卫台军。没有他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调动宫内台军,或者越过台军门卫接近皇上。这样,可接近小皇上的,便只有元雍、皇太后和刘腾等几个人。
一切安排妥当,他自觉已无疏漏,这才从从容容,料理起日常事务。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听到高肇的音信,他不禁心里有些发毛:难道这个一贯胆大妄为的高肇不听诏令,悄悄带兵回京啦!这个老贼手里可是握着十五万劲旅啊!
早朝一散,他就叫上崔光、汝南王元悦、广平王元怀径入西柏堂,把自己的疑虑讲说一遍,要崔光等人议个路数。汝南王元悦尖嘴利口,抢先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东征的三万人马已经奉诏回京,干脆再诏令北上剿贼的清河王六万人马回京。京城外围便有九万人马,再加京城十万台军,已有近二十万人马,还怕他高肇十五万人马不成?”
崔光摇摇头道:“汝南王爷此策欠妥,如此行事,且不说别的,光这天南地北地调兵,就已经地动山摇、朝野沸腾了。加之京郊鏖战、胜负难料——就是我们胜了,又要死伤多少?且清河王正在北上平叛,一旦退兵还朝,逆贼南北合击,朝廷哪里还有胜算?”
高阳王眯着蟠桃眼点点头:“嗯!是这个理儿!可我们又该怎样应付呢?”
崔光低头沉思一下道:“为防万一,我们还需一个关键人物为助!”
高阳王微微睁开蟠桃眼:“谁?”
“领军于忠!”崔光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出口。
高阳王又慢慢眯了眼道:“我们不是已经下诏令给他了吗?又何必多事?我正想等事过之后,换了他的领军之职,我们皇家的命根子岂能捏在外人手里?”
“对!换成我们皇家人自己执掌台军!”汝南王元悦也从旁赞议。
崔光正色道:“王爷若要换于忠,就须从速,切不可迟疑,等外难逼到城下再换,可就于朝廷不利了!”
高阳王堆着笑脸摇摇头道:“现在太早,大行皇帝一宾天,我就撤换领军,皇太后会有疑心。一旦报知高肇,那老贼就有口实可抓,要公然叛乱了。而且,满朝文武也会猜本王别有用心。还是等除了高贼再说!”
“决大事,不避嫌疑。王爷如此惜名自顾,恐非上策……”崔光轻叹一声,低头道,仿佛是自己说给自己的。
“崔大人,你总不能让我王叔背上谋篡皇位的嫌疑吧!你的谋划,一点儿也不比本王刚才的谋划高明!”汝南王好像在报复崔光,急急抢白道。
众人正在密阁议论,西柏堂值堂主事匆匆行至门外。一直很少说话的广平王元怀,一眼瞥见,急忙向众人挥挥手,示意停止议论。然后,起身迎向门外道:“主事行色匆匆,可有什么紧急公务吗?”
那主事把抱在怀里的一只小匣向高处一举道:“王爷,西征都督高国丈有呈皇太后的密函,被城门尉搜送西柏堂,下官特送高阳王过目。”
阁内众人相互看一眼,忽地全部站起来。广平王元怀径直奔向主事,接过黑匣,送进阁内。崔光看着广平王怀里的小匣,暗道:“看来老贼起疑心啦!”
“且看老贼跟皇太后说些什么!”高阳王脸色骤变,语气也不自然。汝南王迅速用刀撬开小匣,取出黄缎包裹的密信交给高阳王。
高阳王匆匆看过密信,朝崔光道:“老贼果然刁猾,他起了疑心,根本就没有奉诏离军,更没有动身回朝。他在密函里说:大行皇帝在病中诏令他西征,以成就列祖列宗一统天下的宏图大业,岂会随意令他罢军?且这等军事,皇上不可能不下御笔密诏,岂能公然明诏,动摇军心,而给敌军以可乘之机?故而,此诏必是新皇登基后,某一大臣所为。如此轻举妄动,必将危国乱邦。为朝廷计,他必须暂留军中,等边防事宜措置妥当,再率军还朝,主政西柏堂。为防朝中奸人乘机弄权误国,今后但有密令特诏,宜由皇太后亲加玺印。你瞧瞧,这老贼竟说本王是奸人弄权误国,还要在诏令上加盖皇太后玺印,这不明摆着要里应外合吗?”他愤愤说着,把密信递给崔光。
崔光摇头叹道:“也是下官替王爷谋划不密啊!”
汝南王却一下子从独坐小榻上弹起来,攥着撬过密函的小刀道:“要不,我们先杀了皇太后,绝了老贼后路!反正,我朝也有祖制,生太子的妃嫔皆须赐死,以防妇人干政!”
瘦弱的广平王扯一下汝南王轻声校正:“王兄不要恼怒糊涂了,生当今皇上的不是皇太后,是皇太妃!”
“可她是妇人,一样会干政乱政!”汝南王并不理会自己的错误,依然坚持己见。
广平王横了汝南王一眼,替皇太后辩道:“王兄!皇太后还没接到密函,你怎么就说她乱政呢?以王弟看:皇太后仁心温厚,与世无争,不可能与高肇一起乱国的!”
“两位王侄,就不要打嘴仗啦!”高阳王烦躁地挥挥手道,“汝南王侄说的也有道理,皇太后现在没乱政,不等于将来不乱政。谁知道,她一旦接了密函又会如何……”
汝南王听高阳王偏袒自己,十分得意,遂媚言相报道:“还是王叔想得深,请王叔快拿主意!”
高阳王看看崔光。崔光知道又是向自己问计,略一沉思道:“高阳王,以下官之见,还是将计就计,再以皇太后的名义,拟道懿旨,请高肇火速还京主政,然后,再加皇太后的玺印。老贼定会放心返京,自投罗网!”
高阳王点点头:“嗯,我看此计稳妥,可行!两位王侄的意思呢?”
广平王点头赞同。汝南王虽不服气,却也没说什么。
当下,便由崔光坐下来拟诏,高阳王等吃茶等候。草稿未就,便有一门子进来禀报:“各位王爷、崔大人:皇太后宫里来个公公,说请高阳王爷和崔大人即刻进宫,有急事商议!” 高阳王扫视一下崔光等人,站起来踱了两步,沉吟道:“莫非——透了什么风声?”
崔光停下手中的笔,微微皱皱眉头,缓缓道:“不可能这么快,信使还在我们手里。要不就是捉住信使的那些城门守卫走漏了消息?我等还需慎重些,先让人请领军于忠过来,问问清楚,再一起入宫。”
汝南王也从座上站起来,抢住话头道:“也许就是那个‘空堂国舅’透的消息呢!”
崔光摇摇头道:“不会,于忠典领台军,他若与高肇一条船,老贼的密函就送不到西柏堂。甚至,此刻台军已早围了西柏堂。哪还由得我们猜疑他呢?”他嘴里说着,手不停笔,把拟好的皇太后诏令递给高阳王。
高阳王正要观看,又一门子飞进来急报:领军于忠在皇上御书房擅杀两个大臣,此刻,也差人来请高阳王速速进宫!
高阳王闻报大骂道:“什么?没有本王命令,他于忠就敢在宫中擅杀大臣,这个空堂国舅’太胆大了,他以为他还是皇亲国戚吗?”他气得嘴唇乱抖,停一停又道:“本王早有感觉,此人不撤换,早晚必生乱子!莫非他真与老贼一起反了?”
汝南王连忙从旁扯扯高阳王袍襟,转脸问门子:“于忠派来多少人?”
“一人!”
“看来宫中有变!”崔光也站了起来,“王爷可多带些王府亲卫,我们这就入宫!”
汝南王却一把拉住高阳王道:“王叔!这会不会是皇太后和于忠下的套呢?您是大行皇帝托孤首辅大臣,此刻,大魏江山就系于王叔一身,王叔岂可轻入险地?我看——”他拿眼瞟着崔光继续道:“还是先派人入宫看个究竟,然后,再作决断!”
高阳王微微点点头,又看看崔光:“崔大人,你看——”
崔光明白高阳王的意思,接口应道:“也好!我这就入宫!”随即整整衣冠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