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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噩梦凶魇》

时间:2008-03-24    字体:        访问次数:
昏黄的烛光下,潘松躺在三郎的小床上,已经睡去。萍儿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平眉舒展、面色苍白的潘松,呆呆地出神。三郎守在窗下火炉边,时而凤凰三点头地打瞌睡,时而用筷子翻翻药罐里的中药。太医令李修亲自为潘松诊了伤,止了他的伤痛后,又开些草药,叮嘱三郎、萍儿几句便去了。
从潘松嘴里,萍儿知道自己爷爷病了,心里十分着急,很想到阳城县城去看爷爷。可潘松是为爷爷采药才摔伤的,她又不能丢下他不管,自己去看爷爷。何况,潘家一直收留爷爷,本身就欠着人家大恩,更需要照顾潘松,酬谢潘家大恩。自从温子升帮江老大找到萍儿的下落后,江老大又去过宋家几次,常常是宋铁塔到离宫送信,萍儿回宋家见爷爷。每次见面,俩人都是先落场泪雨,雨后,又面扎彩虹似的笑容各报平安。但因陪公主读书,萍儿一直没去潘家。不过,潘松和弟弟潘岳、妹妹潘梅都分别陪爷爷到过宋家。所以,他们见面虽不多,情谊却很深厚。萍儿想到爷爷病了,自己却不知道,更没有到床边照看伺候,心里倍感酸涩。如今,潘松哥哥为爷爷采药,又摔伤了。两个人一病一伤,不知啥时候能好起来?潘家婶子又不知该着多大的急,想着想着,竟不觉潸然泪下。
“别为我担心,我会很快好的!”潘松不知何时醒来,忽闪着带笑的眼睛,安慰萍儿。
萍儿连忙擦擦泪,含笑问:“不疼了吧?”
三郎听到说话声,打着哈欠走过来,说道:“潘松,你躺一会儿,药马上煎好,让萍儿喂你!”
潘松扭脸侧向三郎:“谢谢你们,不是你们救我,我非让山里的狼给吃了不可!”
三郎摇摇头道:“你也是为了萍儿爷爷治病嘛!不过,听我爷爷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是要养一阵子伤了,我上山去给萍儿爷爷采药好了!只是,不知充华娘娘同意不同意你多留几天。”
三人正说话间,房门吱吱一阵响,慢慢打开。公主探头进屋看看,便怀抱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进了屋。三郎跑过去接住,一看是药,奇怪道:“这边药还没用完哩,你咋又弄这么多来?”
公主向他眨眨眼,悄声说:“这是我按潘松哥哥说的药名,让太医给萍儿爷爷取的药。”然后,跑到潘松身边,拍拍他的心口:“这下,你就放心啦,不用愁着上山采药啦——我给母嫔说说,等你伤养好了,再回家。”
“那可不行,爷爷还等着用药呢!再说,俺娘现在不见我回去,还不知道急成啥样呢?”潘松焦躁说着,想抬身子坐起来,却一咧嘴,又哎哟一声躺下了。
三郎却一脸欣喜朝潘松道:“有药就好!我现在就出宫给萍儿爷爷送药,顺便不是也给你娘捎信了?她知道你在这儿养伤,就不着急了。”
公主急忙扯住三郎衣襟道:“天都这么晚了,你还是明天去吧!”
三郎道:“等明天?潘婶儿今晚还不知道急成啥样子呢?何况,萍儿爷爷也急等用药呢!”说着,他把一包包药放在自己的一件葛布衫上,包严实了,紧紧扎起来。
潘松眼里一下子盈满泪水:“三郎,我也不忍心你这时去!”
“嗨!我可没少赶夜路,萍儿还跟我在离宫外的一个破草庵守过一夜呢!”三郎自信地说着,看一眼萍儿,暗示她替自己说话。萍儿只轻微点点头,没有开口。
终于征得大家同意,三郎拎起葛布衫包着的药就走,潘松却又忽然叫住他。
“还有事?”三郎挎上包问。
“三郎,你还是别说我摔伤了。俺娘听说又该哭了!俺爹活着的时候,我和潘岳跟爹采药,每摔伤一次,俺娘就哭一次。要不,你就说我在离宫读书或别的什么。”潘松交代完了,又叮嘱一句,“你也要一路小心啊!”
萍儿只默默地把另一件旧衫披在三郎身上,低声道:“外面凉了!”
三郎转身出门。
行至小跨院门口,三郎感觉身后有人,扭头认出暗影中的公主,遂带着训斥的口气道:“半夜三更,你不回去睡觉,跟着我干啥?一路上可吓人哩!”
公主快步跑到他身边,委屈道:“我不送你,你出不了离宫的,宫卫抓住你,会以为你偷了药逃跑呢!”
三郎拍一下自己的额头,笑嘻嘻感激道:“还是公主聪明!”
“这还是你头一回夸我呢!”公主兴奋地一挎三郎胳膊,道,“走吧哥哥,我送你!”
入冬的第一场雪是突如其来的。
胡充华本就盘算着这几天回京的,再加上这漫天飞扬的雪花中,朝中信使快马来报:皇上龙体不豫,请充华娘娘火速回京。她因此决定即日还京。
宣武帝打小就是病秧子,自胡充华进宫以来,便经常见到宣武帝闹病。有时候,竟是一病十天半个月的,闹得人心惶惶的。按说,宣武帝元恪今年不过三十二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这病也应该是一如既往,闹腾闹腾,翻几个跟头就过去了。然而,胡充华却隐隐感到这次大大不同往常。为什么?因为这入冬来的第一场雪异乎寻常、猛烈无比吗?昨天,还是晴朗朗的,小艳阳遍地洒金。今晨却是一阵寒风,山呼海啸,狼奔豕突,逼得人们不敢出户。天一亮,大片大片的雪花便纷纷落下来,犹如狂风扫荡着春天的梨园,白花花搅地翻天。没有预兆,没有过渡,给人一种劈头盖脸的感觉。这雪,是一种预兆、是一种暗示吗?还有辰时即到的快马急报,一切都急匆匆、紧张张、惊慌慌的,可偏没有宣武帝的旨意,有的只是高皇后的钧旨。到底是病重的宣武帝想见她胡充华呢,还是皇后让她回宫伺候皇上呢?高皇后可从来就是不紧不慢的大家闺秀性子啊!再说,宫里多的是妃嫔伺候,何必一定要她这个爱耍脾气的胡充华呢?是因为自己是太子的生母,身份特殊?还是后宫嫌她独占离宫时间长了点?……
直到胡充华带着公主元娟走出离宫宫门的时候,她还没有想出个究竟。一阵风雪扑面而来,裹着轻裘大氅的她,感觉胸口猛地一紧。
“娘娘——”跟着她和公主一起走出宫外的三郎和萍儿齐叫了一声。她闻声转过头去,近来,她已有些喜欢这两个孩子了。于是,笑笑道:“本宫也没料到会是今天回京,你们也该回家了。本宫和公主会想起你们的。”
公主今天的打扮是红帽子红靴红棉袍,只有帽边、领口、袖口是雪白细长的绒毛,整个人如一朵红白相间的双色牡丹,显得十分娇艳美丽。她一手拉着三郎,一手拉着萍儿,泪水点点滴滴,一说话,哈气几乎扑到三郎和萍儿脸上:“哥哥,姐姐,其实我不想走。我回去看看爹,没啥事,很快就回来。三郎哥哥,你说等下雪了,给我堆个大雪人,今儿这雪好大,我却不能看你给我堆雪人啦!有时间,你们就到京里去看我,要不,我会想死你们的!”
萍儿抱住公主,立时呜咽有声:“公主,我们真的还能再见面吗?京城离我们这儿远吗?”
就连很少掉泪的三郎,也直立着身子,任泪水顺颊而下,啜泣多时才道:“公主,你爱吃酸枣。等明年酸枣熟了,你赶紧回来啊!你要不回来,我就摘了给你送京里去!只是——不知道那些门头将军让不让俺进去……”
胡充华闻言,泪水夺眶而出,俯身捧住三郎赤红的脸蛋:“好孩子,回家好好读书,将来到朝里做大官,我们还会相见的!”然后,转身催公主,“娟儿,我们得赶紧走了,这雪越下越大,辇车不好走的!”
“娘——再少等一会儿!”公主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事,叫上一个小黄门,又一起跑回离宫。
胡充华不知道有什么事,只得交代一声:“快点儿——别耽搁久了!”便上了辇车等候。萍儿则朝着公主的背影喊:“公主,慢点儿——路滑!”
一会儿,公主跑了出来,在她红艳艳的怀抱里,卧着一只雪白的鸽子。她带泪走到三郎跟前一笑道:“三郎哥哥,我爹说,这只扇尾鸽是勿吉国驯化的信鸽。给你,有啥事儿,让它给我送信到京里!”
三郎点点头,接过扇尾鸽,语调沉滞道:“公主,啥时候你回来,也先给我们个信儿,我和萍儿到轩辕关接你!天太冷了,马都冻得直踏蹄子。你、你赶紧上车吧!”
公主再次一左一右拉过三郎、萍儿的手,一摇,一笑,泪雨又滂沱而下:“哥、姐,我走了!”说罢,拉着两人的手,一直到胡充华的辇车旁,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宫女将公主抱上辇车,车前的小黄门立刻“——驾”一声,驱车而去。
公主从辇窗里伸出头来,挥着一只手喊:“哥哥,姐姐——再见!”
三郎和萍儿都没有出声,只是追着辇车频频挥手。渐渐地,他们落后了,一辆辆侍从的车辆也迤逦而过。漫天飞雪中,前面的车马越来越模糊,只有脚下的车辙、马蹄印还依然清晰。
这场雪,一直纵情抛洒着,时而是小朵竞放,时而是大瓣纷飞。过了未时,则是雪屑成线,但一直威势不减。好在地上有积雪无结冰,胡充华等人虽行走艰难,却还可以勉驱车马。这样缓缓跋涉着,回到京里时,已是傍晚时分。深宫里的殿顶、地下仿佛贪妆婆娘的一张脸,早已是搽了一层厚厚的粉白,只有檐下的红柱子一身精神,醒目地挺立着。胡充华一下辇车,便在宫中小黄门的引导下,手里扯着元娟,直奔宣武帝的寝殿。
殿里很暗,只有龙床前早早点着的宫灯打出一片昏黄的光晕。身材略显丰满的高皇后坐在床头,挡着宣武帝的脸。肥头大耳的皇叔高阳王元雍,小个子、脸似韭叶宽的汝南王元悦,病恹恹而又面似金漆的任城王元澄,身材清瘦的侍中崔光等皇亲重臣皆守候在床榻边。白皙瘦弱得像根细豆芽的太子元诩,站在高皇后身边。
“哥哥——”公主元娟惊喜地叫了一声,撒开母嫔的手,飞跑过去。胡充华看一眼长年难得一见的儿子,泪水立刻溢出眼眶,但她却不能像公主一样直接过去亲儿子,而是直奔宣武帝榻边。
因在太子元诩降生之前,宣武帝接连夭折两个皇子,宣武帝怀疑是被后宫哪个妒娘害死的,所以,第三个孩子出生后,他就特别谨慎,专门密旨挑选奶娘,选择一处僻静院落精心抚育。院落周围密置宫卫看守,除宣武帝一人能自由出入外,其他任何人——包括皇后和太子生母胡充华——均不知其处不得入内。因此,皇宫内外很难见到太子。一年中,只有遇到大节大庆,太子才会在宣武帝的带领下见见皇后、生母或其他人。太子今年已经七岁了,公主也不过见到哥哥几面。
面对妹妹的亲热,元诩瞪着陌生的大眼,目光里微微漾起一丝惊奇,脸上却木无表情。他有点痴呆地任元娟晃着自己的胳膊,迟迟疑疑道:“公主,你、你怎能叫我哥哥?你应该叫我太子殿下!”
“傻哥哥,太子是别人叫的,我就叫你哥哥!”公主生气地扔下哥哥的手,又是分辩,又是解释。元诩只是木然地听着,再不开口。
灯光下,宣武帝已经睡熟,那张方中带圆的脸,依然红扑扑的,一点儿看不出生病的样子。胡充华稍稍放了心,这才分别向高皇后、高阳王等敛衽行礼。听到公主和太子争论,胡充华扭脸压低嗓子斥道:“娟儿,别跟太子吵嘴,小心惊醒了你父皇!”
高皇后劝胡充华道:“孩子们难得见一面,就别骂他们啦!”又直接对公主、太子道:“你们父皇龙体不豫,你们暂到殿外玩去吧!”
“不!不能出去!”胡充华惊悸似的叫着,招手让太子兄妹留下来,然后,转脸向皇后
歉疚地一笑道,“啊——啊,外面——冷!”
皇后微微一笑,没言语,心里却已明白,这是胡充华怀着极大的戒心。想到自己生的皇子,未满一岁就夭折了,心中不禁一阵隐痛。如果,自己也像胡充华这样细谨,如果宣武帝早一点儿留心后宫祸心,也许,今天站在殿里的太子,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看一眼病中昏睡的宣武帝,她突然感觉一阵孤冷奇寒穿心刺肺。假如……那眼前的小太子就是小皇帝了,他将来会怎样对待我这个嫡母太后呢?他的生母可是心强气傲啊……不过,还是千万别……再看看宣武帝,见他气息平稳,睡态如常,她心里稍稍平静些。感觉床边一干人已不必空守闲耗,便朝众人道:“看来,皇上龙体好一些了!高阳王叔、汝南王弟、崔大人你们都请回吧!
有什么事,本宫会再召你们来!”说着,站起身来。高阳王等人各向皇后打拱告辞。高皇后又朝胡充华道:“妹妹也带公主去吧!这里我照顾。”
胡充华犹豫一下:“那——太子呢?”
高皇后面向宣武帝道:“皇上睡前交代过了,太子就守在他身边。”
胡充华赶紧接口道:“那——妹妹还是陪皇后姐姐一块儿照顾皇上吧!”
高皇后挑起一贯低垂的眼帘,亮晶晶的眼睛疑惑地扫了一下胡充华:“皇上却没有这个旨意——再说,你一路风雪劳顿,也该歇歇了。”
“那——好吧!”胡充华迟疑着道,“妹妹亲一下太子就走!”回身又向公主道:“还不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平时白疼你了!”
公主听话地跑过去,扑进高皇后怀里:“皇后娘娘——娟娟早想你啦!”
皇后慈爱地揽住公主,柔语温存道:“想娘娘了还不早回来?是不是在山里玩疯了?”
公主洋洋自得道:“就是玩疯了,我还真不想回来!要不是父皇病了,我一辈子都不回来……”
高皇后轻轻拧了一下公主的小脸:“看,自己露馅了吧?你父皇还封你为建安公主呢!依娘娘看哪,你这个‘小疯子’是永远也不会安安泰泰地做公主的!好了!跟你母嫔先去吧!明天,娘娘带你和建德姐姐玩个够,好吗?”
“谢娘娘!”公主纵出高皇后怀抱,直奔母嫔身边。
胡充华正在殿角轻轻抚着太子的细嫩小脸,止不住落泪。见公主过来,轻轻一晃太子道:“再叫一声母嫔——”
太子迟疑着喃喃叫道:“母嫔——”胡充华很低地应了一声“唉”,心里就像滴进了一滴蜜,一下子把自己的脸贴在太子脸上。公主跑过来,胡充华又一把揽住,把头夹在两个孩子头中间,紧紧地搂着。好一会儿,才仰起头,让两个孩子并排站在一起,直对着两个孩子的小脸,一动不动,用眼神左瞄瞄、右瞄瞄,好像在对比着相似处、分辨着不同点。
高皇后瞟一眼殿角母子三人,没有再催促,只是佯装看宣武帝,忍不住潸然泪下。
当胡充华牵着公主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拭泪地走出式乾殿时,太子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胡充华在殿门口消失,太子才疾步跑到殿门口,朝胡充华的背影低低地、怯怯地叫了一声:“母嫔——”
自回京当天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宣武帝以后,胡充华便再也没能见上皇帝。她从高皇后所生的建德公主那里得知,宣武帝的病有了好转,就是不能下床,还吐血,所以,皇上谁都不见。对于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公主的话,胡充华还是相信的。又过一月,宣武帝早在嵩山就筹划的西伐巴蜀大计也如期实施。高皇后的叔父、尚书令高肇亲率十五万大军西征。宣武帝虽没有像以往那样驾临宫城正门——阊阖门亲送将帅,也没有在大夏门外的阅武场观兵,但还是可以说明宣武帝已渐渐复元,否则,不可能大动干戈。
胡充华几次要见宣武帝,都被高皇后挡了驾。有一次,她使了性子要闯,高皇后一改往日谦和忍让的性情,沉声斥道:“皇上虽然好转,龙体依然虚弱,你这样搅闹是怕皇上复元得快吗?按照大魏‘子贵母死’的祖制:哪个妃嫔生的皇子立为太子,那就要子留母死。皇上当时立太子,没按祖制办你,是因为皇上连失两子后又得子,心情高兴,不忍遽杀。而今日,时势不同,皇上龙体违和,心情也很烦闷,你就不怕皇上一怒,让你为社稷成仁吗?” 皇后说话的声音虽很低,胡充华听来却是字字霹雳、句句闪电。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随时都会加身的现实。她久处后宫,自己也很清楚:大魏自太祖道武皇帝始,即师法汉典,施行“子贵母死”之制,也就是高皇后所说的:妃嫔生的皇子一旦立为太子,妃嫔即被赐死。此制本为汉武帝所创,原因是怕太子继承帝位时年龄幼小,而他的生母青春正盛,借机弄权乱国。到北魏道武皇帝时,又远承汉制,代代相沿不改。太武帝生母刘贵人、献文帝生母李贵人、孝文帝生母李夫人等代代帝母,都被一一赐死。孝文帝践祚后,曾欲革其制度,终因祖母文明太后阻拦未果。到宣武帝时,因他生性仁厚,且极其宠爱胡充华,又加连夭折两子,独保一苗,他不想再因立太子杀其母而招致天怒神怨。所以,虽立胡充华生子元诩为太子,却对胡充华毫发未动。不过,她也深知:当年未行祖制,是因为宣武帝罩着,一旦皇上晏驾,朝廷是否再行祖制,那就难说了。尤其高皇后的叔父身为尚书令,执掌国柄,而且,新近又统领台军劲旅十几万人西征,他能不竭力保全自己侄女未来的太后之位,巩固自己的权位?他能留着新皇帝的生母,为自己争权逐势埋下隐患?所以,一旦有变,自己很可能就是他们首先开刀的靶子。正因为此,她再也不敢像往日一样使性子了,而是默然应命退下。这以后,就连晚上睡觉,她都感觉时有阴风阵阵敲击窗棂。
可是,毕竟宣武帝的生死与她的安危紧紧相系。求生的欲望迫使她不能这样静静置身事外,她必须弄明宣武帝的消息,也必须及早设法自保。
很快,她想出一法:借着带建安公主元娟和高皇后生的建德公主元婵在一起玩耍的机会,拐弯抹角从建德公主嘴里打探消息。可建德公主毕竟是孩子,随母见父皇时,又多自顾自地玩耍,所以,说起来往往是鸡一嘴、鸭一嘴的,没头没脑。胡充华不死心,又暗地里找到唯一与自己交往较多且现今近身伺候宣武帝的中常侍刘腾,向他打听。刘腾虽不敢得罪他这个太子生母,面儿上显得毕恭毕敬,但说到宣武帝的病情和高皇后的行状,却总是闪闪烁烁,颇存警戒。胡充华既不敢明探,又不敢逼问,只得找个机会,将他召到自己宫里,半讨好半笼络地周旋道:“前些日子,本宫探视皇上,见到太子,太子一个劲儿地夸你待他好!说将来要好好报答刘公公呢!”
刘腾那红樱桃似的鼻头一缩,眯眼笑道:“哎哟!那老奴可要谢谢太子了!其实老奴也不常见太子!”
胡充华也笑着道:“小孩子就是记性好!不必你做许多事,只要有一两件做到他们心里去了,他们就常常念叨,很难忘掉!譬如今年春上,你在嵩山太子沟保护建安公主那件事,公主现在提起来,还是一口一个刘公公好呢!”眼一眯,仿佛回忆着一种情景又道:“对了!那天式乾殿探看皇上时,公主还向她的太子哥哥提起这事呢!你看看——你刘公公都成他们兄妹的大恩人啦!”
“那老奴可是万分荣幸!”刘腾笑面如花,躬身称谢之际,忽一闪念:这充华娘娘是不是在告诉我,现在不要慢待她这个太子生母,将来太子登基了,便会有个好的回报不是?
当他沉思着抬起头来的时候,胡充华却已开匣拿出一块团着的黄绸,他好奇地瞅着,不知她做什么戏法。
黄绸慢慢展开。一颗葡萄似的紫红宝珠,静静地托在胡充华衬着黄绸的掌上,在透窗进来的阳光照射下,宝珠紫光闪闪、红光烁烁,双彩交辉、晶莹艳美,映得胡充华俏丽的面孔上,一片淡淡紫红光晕,让她更添一种半羞半醉的娇色美韵。就连早已切除“人根”的刘腾也一下子看呆了眼,那红艳的樱桃鼻头,不住地在肌肉成堆的脸上抖动,仿佛再一用劲,那红鼻头就会像熟透的樱桃滚落下来。
胡充华也似乎瞬间找到了自信,五指一拢,宝珠又被裹进黄绸里,淡淡问道:“刘公公,这珠子好吗?”刘腾连忙打拱道:“好好,真好!”胡充华带着迷醉般的神情,如思如忆道:“岂止是好呢!刘公公,这颗宝珠可不同一般哪!它叫‘王母醉’,是从西域进贡来的,宫中只此一颗。这是皇上册立太子时,特地赏赐本宫的——皇上说,这是大魏宫中的珠中之珠、宝中之宝,不是天下珠王,也是天下珠后,是他专门为太子的生母准备的。也就是说,即使哪宫生了皇子,只要是皇子没立为太子,或者太子没长到三岁以上,这颗宝珠就到不得太子生母手里。刘公公,你想想,连富有四海的天子都如此珍爱,这宝珠又该是何等的宝贵!”
刘腾低下直勾勾累了半晌的头,逢迎道:“娘娘生了太子,将来太子做了天地主,娘娘就是天地母,应该受此‘王母醉’宝珠!”
胡充华忽然格格一笑:“可是,今儿本宫就赏你了!”
刘腾闻言,惊得地覆天翻,扑通跪倒,磕头道:“哎呀!这是皇上赐给娘娘的宝物,老奴岂敢夺爱!”
胡充华垂眼瞥了一下刘腾道:“皇上赐给本宫,就是本宫的了。本宫自然可以自由处置,你刘公公善待太子、护救公主功不可没!这宝珠,就是本宫赏你的!”
“侍奉太子、公主,尽是老奴本分,岂有功劳可言,更当不得这宝珠重赏!”刘腾边磕头,边诚惶诚恐道,“充华娘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不必赏此重宝!”
胡充华收住笑声道:“刘公公是聪明人!本宫能有什么吩咐?不过,自皇上病后,本宫难得一见皇上,不免孤寂了些。刘公公有空,时常过来说说话,本宫也好打发时光!”说着,扶起刘腾,把宝珠往他面前一送:“接下吧!这算什么!现在本宫无权无柄,有许多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譬如你这中常侍——才是个正四品上阶吧——也早该提提了!算了!等将来太子……比‘王母醉’更好的宝珠,比‘中常侍’更大的官儿,不都等着公公吗?”
刘腾又连忙跪下:“老奴先谢谢娘娘了。”
胡充华催促刘腾起来,把宝珠塞给他道:“到时候再谢吧!现在,还是忙你的事去吧!只别忘了时常捎个信过来!”
刘腾把宝珠塞进怀里,轻声道:“老奴看皇上这次病得不轻,召见大臣都很少下床。宫里除了皇后、太子,谁也到不得跟前。”抬头看看胡充华,声音更加低沉,“老奴说句胆外话,按照大魏祖制,太子生母若非皇后,多是要为社稷成仁的。娘娘是在皇上庇护下,才法外康宁的,不过,一旦……就难保不生变故。故而,老奴还请娘娘早自为计,免得到时仓皇!”说罢,匆匆拜辞。
有了刘腾这个耳报神,胡充华对宣武帝和高皇后那边的情形多了一些了解。然而,她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宣武帝的病虽不见加重,但也不见好转。太医令李修干脆搬到了式乾殿的
西配殿,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守着宣武帝。外朝大事,除幽州刘僧绍叛乱由御弟清河王率军平叛、西征巴蜀由叔国丈尚书令高肇统管外,其他朝政全都托付给了宣武帝的皇叔高阳王元雍和侍中崔光。宣武帝隔三差五召见他们一次,听听朝政,做些决断。除高皇后外,后宫妃嫔却是一个不见。
种种迹象,都说明宣武帝此次沉疴难起。
胡充华心惊胆战地过着每一天。她预感到一场殉帝风暴已经滚滚逼近,随时随地都可能将她吞噬。她也知道,未来能救自己的,只有皇后和如今主政的几位王爷、大臣。可是,皇后,不见她。王爷、大臣,她见不上。焦灼和恐惧昼夜不停地蚕食着她那颗落枝桑叶一样孤立无援的心。
她把宣武帝曾经赏她的金钗玉簪包起来,交给元娟、元婵两公主,让她们送给皇后。想以此跟皇后拉近些感情,消除过去因她强压皇后一头而积的怨。
可是,金钗玉簪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皇后说,她那里还多得用不完。胡充华只得转手将钗、簪送给建德公主,孩子倒挺领情,当时就簪插满头。然而,第二日,元婵却又哭着来找胡充华。元娟迎上去,拉着几乎比她高一头的元婵问:“姐姐,你哭啥哩?你看,我都不哭,你做姐姐的咋还哭呢?”
胡充华见元婵头上没了钗、簪,心里不由暗暗一沉,轻轻拉过元婵道:“来,好公主!好宝贝!先别哭,告诉姨嫔怎么了?”伸手在她瘦削的小脸上擦擦泪珠。
元婵委屈道:“母后说,不让我欺负姨嫔,命我把钗、簪还给你!”说着,伸出背在身后的小手,递上红绸包着的钗簪。
胡充华强颜一笑,把元婵瘦弱的小手推回去:“怎么说你欺负姨嫔呢?明明是姨嫔送给你的嘛!走,找你母后评理去!”拉起元婵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蹲下朝元婵叹道:“姨嫔也见不了你母后啊!算了,你只管收着,随后,你和建安妹妹一起见母后,让妹妹作证,说是姨嫔送你的,你不收,姨嫔便会很伤心!这样,可以了吧?”
“对!我给你作证,看母后还胡乱猜!”元娟叉了腰,一副打抱不平的架势。
元婵却一个劲儿地摇头:“谁作证也不行!母后说,我要姨嫔的东西就是欺负姨嫔,就不要我再见她!”说罢,再把钗簪递给胡充华。
看来,这皇后是决意与我为敌了呀!连孩子这儿,也都严关把守。难道,她真要赶尽杀绝、置我于死地?见她见不上,通过孩子疏通,她又一指甲掐断。胡充华心似滚水、阵阵沸腾,既恐且恨,既怒且怨。一不留神,钗簪掉在地上,她直眼瞪着,却没有拾起,心里只管咕嘟咕嘟地油翻水滚:难道,我胡充华就死定了吗?我到底该向哪里求生呢?我才二十三岁,我不想死!不想死!她越想越后悔,后悔当初恃宠争强,与皇后争锋,落到这般境地,多半也是咎由自取啊!
夜里,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刚刚睡下,又突然惊醒。好不容易蒙合眼,却听宫门耗子私语般吱吱一阵悄响,有人轻轻推门进来。
“娘娘——娘娘——”
胡充华隔帷听出是刘腾的鸭嗓。赶紧披衣起来,匆匆整理一下乱发,挑起床帷。黑暗中,一团白糊糊的东西突现床前。
她惊叫一声:“何物!”
“娘娘,是我——刘腾!”确是刘腾的声音。他点起灯火,清晰出现在胡充华眼前。
胡充华大惊失色。只见刘腾浑身上下一身素服,就连笼冠上也扎了白麻布。
刘腾铁板着脸一躬身:“皇上驾崩了,请娘娘自裁成仁!奴才要马上向皇后娘娘交旨!”直了腰,挥袖直指垂在梁上的白练。
“刘腾!你不是要帮我的吗?——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奴才!”她叫骂着逼过去。刘腾早已拔剑在手,封在她的面前。他再一摆手,殿门从外关上。“请娘娘速速自裁成仁!”刘腾尖厉的声音又迎面向她刺去。
她彻底绝望了。顿觉殿顶左旋,殿地右转,让她站立不住。她恍恍惚惚爬上血红的高案将头伸进刚好垂到项下的白练环内,高呼一声“皇上——”就要蹬开高案。
殿门忽地应声大开,一股阴风夹带着飞沙枯叶扑进殿来,殿里宫灯随风一阵忽悠。灯影晃动处,宣武帝冠冕整齐地盛装走进殿来。
“皇上!皇上!”她嘶喊着,迈步要扑过去,却一下蹬翻了高案,把自己挂在白练上,“皇——”一字未歇,便已气塞眼黑。
“皇上——”胡充华惊叫一声,从梦中坐起。
“娘——咋了?”建安公主在被窝里缩缩身子道,“你都吓醒我几回了。你一会儿叫皇后娘娘,一会儿叫父皇,到底咋了?你再吓我,我就跟建德姐姐睡去,不跟你睡了!”
胡充华忙俯身抱紧女儿:“好乖乖,娘不吓你了,你还跟娘睡好吗?”猛然想起女儿说的建德公主,一个闪念掠过心头,又道:“娟儿,你说得好!你明天就跟建德公主说说,让她来跟我们一起睡,好吗?”建安答应一声,胡充华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对!我一定要把她攥在手里,也许,在紧要关头……”她在黑暗中默想一会儿,渐渐睡去。
日子在胆战心惊中慢慢逝去。自从那天噩梦之后,胡充华对建德公主格外的亲热,吃、喝、玩、耍样样照顾得无微不至。高皇后也格外开恩,准许建德跟胡充华和建安同殿寝息。渐渐地,建德公主对胡充华也达到依恋的地步。就连建安有时也朝着胡充华发怨气:“娘!你太偏向建德姐姐啦!”
“就你爱讨宠!你们母后照顾父皇,日夜操劳,娘当然应该帮她好好照顾建德公主啦!”胡充华柔柔解释着,瞟一眼床里面熟睡着的建德公主,伸手探到自己枕下,触着一把剪刀。她微微抬掌,按住剪刀,只觉剪刀在掌下突突乱跳,仿佛稍一松手,剪刀就会从枕下跃出。 “娘,你为啥睡觉时老把剪刀压在枕头下?”建安忽然睡眼惺忪地问。
胡充华向女儿摆摆手,示意轻些声,又看一眼建德公主,解释道:“可以避邪驱鬼!你没发现?剪刀往枕下一压,娘晚上惊醒就少了。不过,你可不要乱说,否则,让鬼听见就不灵了,会害死娘的——啊!”
建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会儿,乍听窗外扑棱一阵响,胡充华又习惯性地把手伸到枕下,握住剪刀。建安也忽然坐起,侧耳向窗外一听,隐隐传来一串咕咕声,仿佛有人在临窗弹舌。建安骤然一扬眉梢,喜滋滋面窗喊了一声:“来了——”急匆匆整衣跑了出去。弄得胡充华怔怔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建安又跑回来,怀里却抱着一只雪白的扇尾鸽,兴冲冲朝胡充华道:“娘——三郎哥哥来信了!”胡充华也是心中一喜,暂时忘了心头隐忧,她从枕下抽出手,帮女儿解下鸽信,就着灯光一看道:“三郎已到少室山连天峰跟白猿老侠学武去啦!”转手将鸽信递给女儿。
延昌四年的新年,宫里过得十分沉闷。因为宣武帝病重,宫里除了偶尔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外,几乎很难发现大人们的笑脸和笑声。就连除夕夜和初一早上的报春钟鼓声,也显得极其沉重。胡充华觉得宫内的气息相当沉滞,有一种吸不进来、吐不出去的感觉。尽管刘腾报说,皇上的病还是老样子:不见轻,也不见重。但她仍感觉头顶、背上越来越沉。就是外面的阳光,她也觉得没有一丝暖气儿。傍晚,她在宫院里独自转了一会儿,地上残雪,薄薄地结成窟窟窿窿的干片儿,既没有化去的意思,又没有存留的希望,给人一种将枯未竭、残喘苟存的感觉。触目所见,颇感不适,实在不能激起一点儿新年的快意。她恹恹地回到殿里,孤寂、冷寒、困乏交相袭来,不觉偃卧床头,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哐当一声,殿门大开。她身上的肌肉陡地一跳,惊醒过来,一边紧张地探望门口,一边伸手枕下,握住剪刀。一阵风卷着零星雪屑冲进殿来。她长舒一口气,懒洋洋起来关了门,干脆脱了身上裘衣,裹进被里,盯着暗影里淡淡起着冷焰的火炉,发了好一会儿呆。
“娘娘——”一声尖嗓哭号,再次将她从梦中惊醒。她连忙坐起,殿内亮着烛光,建德、建安两公主已不知何时上床睡熟。她下意识地再次握住剪刀。
“娘娘——”又是一声哭喊。
她拉开床帷,见刘腾跪在床边,头上扎根刺眼的白绫。她心头一紧,急忙把一个手指伸进嘴里,用力一咬,抽出来,指节上已是血水涔涔,一阵麻痛传输心头。不是梦!
“娘娘——皇上宾天啦!”刘腾嗓音发涩地哭号道。
胡充华仿佛被什么猝然一击,瞪着茫茫然的眼睛,半晌木然无语。忽地,她惊悸般啪地一掌抽在刘腾脸上,战战兢兢道:“你胡说——这是真的吗?”泪水早已江河决堤、沧海横
流。
“娘娘——千真万确呀!”刘腾急急地哭叫着,膝行两步,挪到床头,又压低声音道:“他们正在商量着杀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