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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戏订终身》

时间:2008-03-23    字体:        访问次数:
三春繁花,转瞬即逝,山川大地留下一片沉静平实的绿意。若非蝉噪喧天,此唱彼和,嵩山深处的夏意很难让人感觉出来。宣武帝元恪照例来到嵩山避暑。这一方面是由于鲜卑血统带给他的耐寒畏热天性;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幼多病,体质虚弱,痰喘终日,冬来畏寒,夏临怕热。尤其盛夏季节,暑热一蒸,他就喘不上气来。所以,热气儿一吹,他就赶紧移驾嵩山。不过,今年到嵩山避暑,这还只是一层表面原因。此外,还有一层内中原因,便是入春以来,他和爱嫔胡充华的一场别扭:胡嫔借嵩山踏春,一去俩月不回。他想借嵩山避暑,重调琴瑟。
说来,这“别扭”还是因为胡充华借皇后鸾驾引起的。
本来,胡充华娇俏美丽,宣武帝就格外宠幸,加之早死的于皇后生子早夭,继立的高皇后也是有子而夭,膝下只有建德公主元婵。而这个最受宠的胡充华也最争光,竟然连降龙凤,育下小皇子元诩和小公主元娟。胡充华也因此占尽后宫风光。可这个俏媚的充华娘娘偏偏就是不满足,经常借宫里的赏赐厚薄和皇亲外戚封爵高低等事由跟皇后攀比。那高皇后生性温厚,又明知胡充华独得圣宠且独有皇子,将来必然母因子贵。以后,自己也许还要依靠他们母子,所以,平素里也是能让就让着点、能照顾就照顾着些。今春,胡充华向高皇后借鸾驾嵩山游春,高皇后虽不乐意,却还是违心地借给了她。
当天,宣武帝知道后,立即把高皇后责备一通,说她不该宽仁过礼、忍让无节,轻把皇后辇驾借人。高皇后只好低头无语,默默垂泪。宣武帝仿佛隐隐明白一点儿皇后的心思和无奈,只得作罢。随后,又到充华的宫里责骂她,谁料,他一语未了,胡充华便已嘤啜有声,边泣边委屈道:“人家只是借她的鸾驾,出去逛一逛罢了,又不是抢她鸾驾、争她皇后,何必这样小家子气!不想借就不借,何必前门借出、后门告状呢!”
胡充华仗着宣武帝的宠爱,一番强词夺理、歪理正说,倒让宣武帝一时无话可说。胡充华也假装生气委屈,反让宣武帝劝慰一番叹息而去。她则乘机借了凤辇去游嵩山。
本来天热不适,又与胡嫔一别两个月,宣武帝便寻思到嵩山避暑。同时,借离宫僻静,再劝一劝爱嫔,免得将来朝臣不服,飞章弹劾。
其实,这一番借凤辇与皇上、皇后打擂台,胡充华也不知有多少胜算。一听朝使来报,皇上驾幸离宫,她心里顿时十分快慰。——这说明:皇上求和,她已在“擂台”上占了上风。远远地,她在离宫门外迎住宣武帝,便露垂花枝一般带泪盈盈拜倒:“臣妾拜见皇上万岁!臣妾还以为皇上把人家丢到深山、不要人家了呢!”
走进兼作书房的寝殿凤阳殿,算是走完了这段小小的行程。胡充华催着宫女给宣武帝打水、泡茶。然后,又亲手拧拧泡在水盆里的绢帕,擦擦宣武帝淡红色脸上的虚汗,拿起一把宫扇,依在宣武帝身边,轻轻给他扇着。忽听窗外小黄门拖着长腔喊:“公——主——到!”
胡充华连忙从宣武帝怀中挣出来,理一下鬓边乱发,朝外道:“叫公主进来吧!”
宫门吱呀推开,公主元娟穿一身嫩黄轻衫,仿佛地上觅食的小黄鹂,一蹦三跳进了殿,叫一声“父皇——”便直向宣武帝跑去。宣武帝也早从矮几旁站起,女儿到了身边,一把抱起,在她粉嫩灿烂的脸上亲了两下,才放下来问道:“小宝贝儿!今天念的什么书啊?”
“《论语》!”公主一边答,一边学着大人踱步的样子道,“父皇,《论语》里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看来是真的,父皇来了,我就很高兴!”
“哦?”宣武帝故作惊讶道,“学得不透,用得还挺快!父皇能算是‘朋友’吗?”
“怎么不算?人家放牛郎都能做我朋友,难道父皇连牛郎也不如吗?”公主怪怪地问。
宣武帝瞧一眼胡充华,眨眨眼笑道:“瞧瞧咱的小公主,竟拿朕比放牛娃。莫非你们跟朕有仇?”
胡充华一笑道:“皇上还嫌吃亏吗?在你宝贝公主的眼里,皇上还未必真有放牛娃可亲可爱呢!”
宣武帝笑着做个哭丧脸道:“那朕岂不凄惨了吗?好好!朕的宝贝公主,父皇愿做你的朋友,好了吧?告诉父皇,学《论语》好吗?”
“学《论语》不好,学鸟语好!”公主不假思索地回答,小嘴一嘬,还当真啁啾学了两声鸟鸣。
“真是唐突圣人,唐突圣人!”宣武帝一脸笑意责骂道。
“什么是糖涂生人,也是能吃的小糖人吗?”公主一副馋嘴猫相。
“不跟你说了,说也说不通,去玩吧!”宣武帝做出一脸生气的样子赶女儿。
“我不知道啥叫糖涂生人,父皇就发火,父皇不是君子!”公主一副生气的样子教训起父皇来。直到宣武帝认错了,公主这才说,“父皇,我能翻翻你的书吗?你不在,母嫔从来不让我动的!”
“嗯!去看吧!看吧!”宣武帝向西墙的书架挥挥手,借机驱赶口舌莽撞、乱砍乱杀的女儿。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又成了女儿的刀下鬼。
公主欢快答应一声,扑棱飞过去翻书了。宣武帝半眯着眼,浅浅一忖,问胡充华:“哦!那个白衣臣温子升怎么样?在阳城代县令还称职吗?”
胡充华浅浅一笑道:“听跟公主一起读书的两个孩子说,这里的老百姓都夸温子升是个大清官,但宫里的黄门从外面听到风声,说皇上封的这个白衣臣好耍些小聪明,常戏弄地方大户。究竟怎样,臣妾不敢干政,还真的不清楚!”
宣武帝点点头道:“朝廷里,说起温子升也是褒贬不一;皇弟清河王说他才高八斗、明识能干,朕便封他了个白衣臣,暂代阳城县令试职;可河南尹却奏称这个温子升狂傲悖行、不守典章,颇令地方士绅生怨。看来,朕还要亲自见一见这个温子升,才能有个确切评定!”言罢,无意识一抬眼,发现女儿已从西墙书架上搬下一摞书,正跪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看,看神情挺认真,便给胡充华递个眼色,又向女儿一努嘴,轻声夸奖道:“还说朕的宝贝公主性子野,看看,一个人敢翻那么多的书,都快成小才女了!”
胡充华看着女儿,也有点莫名其妙,说不清这会儿公主中了哪门子邪,竟然和书亲热上了,便轻悄悄地问:“娟儿,你到底想读啥书呢?”
公主闻声,啪地合上手里的书,懊恼道:“父皇!你的书里咋没有一本有图画的书呀?人家三郎爷爷的药书里全是画儿!”
胡充华一下子格格笑出声来,边笑边冲宣武帝道:“又夸掉底儿磕下大牙了吧!还才女呢!”
宣武帝也嗨声一叹道:“娟儿,闹了半天你是找画儿呢?”
“没画儿,这书还有啥看?”公主显得还挺理直气壮。
宣武帝无奈道:“读书是要明白道理,帮助做事的,岂是为了看图观画儿、赏心悦目?算了算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还找你的画儿吧!”
公主把书往桌上一摞:“算了,不找了!”一边百无聊赖地往书架上放书,一边又道:“
父皇,让三郎哥哥、萍儿姐姐也来见见你吧?”
“为啥呀?”宣武帝心不在焉地问着,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
“他们想见父皇呗!三郎哥哥说,他们还没见过皇帝啥样?只是听他娘说皇帝像庙里的神像,后来又听我说像人,他们想看看,究竟像啥?”公主说着,跑过去抱住宣武帝的腿。
胡充华用轻纱绣蝶宫扇轻磕一下公主的头:“去去去!你父皇岂是谁想见就见的,告诉他们像人就是啦!”
宣武帝一翻和善的眼睛,板脸道:“听听你们母女都说的什么话!还一个娘娘,一个公主呢!朕,本来就是人嘛!怎么能说像人呢?”
还是胡充华脑筋活络,眼里的两颗黑珍珠一齐打个滚儿,马上笑道:“皇上当然不是人啦!皇上是真龙天子,是龙,所以,只能说像人才对!”
宣武帝这才收起板着的面孔,转嗔作喜道:“你倒很会替你们母女圆场!算了,朕恕你们母女无罪!别再提像人不像人这茬儿了,端的是别扭,不好听!”
公主依然晃着父亲的腿央求:“父皇,那你就见见三郎哥哥、萍儿姐姐吧!他们都求过我两次了!”
“好!既然救过我们家的公主,也算有功!就赏他们见见朕吧!不过,你可不能再叫他们哥哥、姐姐了!总得有个高低贵贱之分嘛!”宣武帝交代过去,公主嘟着小嘴不想答应,又怕父皇因此不见三郎和萍儿,就不情愿地点点头。一转身,雀跃而出,去叫三郎兄妹了。
三郎兄妹随公主行至凤阳殿门口,萍儿却迟疑着不肯进去,三郎推她一把道:“怕啥?皇帝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公主也在一旁撺掇:“就是嘛!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皇帝也是人!”
三人走进大殿,宣武帝已从西开间的书房出来,坐在正中开间的御案后面,脸上早已是一派庄严。胡充华坐在宣武帝旁边,也是一脸端肃。
三郎、萍儿一进殿,就冲着宣武帝跪倒磕头。公主则绕到父母身边,宣武帝分别问了三郎兄妹姓名,又道:“你们救过朕的公主,朕就特许你们参见,你们有什么话说吗?”
两个孩子摇摇头。宣武帝微微一笑又问:“今天,你们见了朕,朕到底像什么呀!”
三郎胆大,磕个头,回道:“原先我娘说像神,后来公主说像人,今儿俺一看才明白——啥都不像!”
“哦?”宣武帝出乎意料地瞪大眼睛。胡充华则以扇面掩口偷笑。
三郎低着头,自顾自道:“看打扮看神气,皇上像庙里神仙,但皇上会说话,神仙不会;看长相,听说话,皇上像人,但皇上又比人神气多啦!所以,皇上不像神也不像人!”
宣武帝点点头,觉得有趣,遂好奇道:“那依你看,朕究竟像什么呀?”
“像皇帝!这还用问吗?”三郎道。
宣武帝和胡充华立时笑作一团。“好好!会说话!好好念书,说不准将来有出息,朕还要封你官呢——好了!出去玩吧!”
三郎、萍儿只应一声,也不谢恩,就爬起来向外跑。一不留神,三郎与匆匆进殿的刘腾迎面撞上。刘腾张口想骂,抬头看看当殿端坐的皇帝、娘娘,便住了口,一手紧捂鼻子,拧眉咬牙忍痛进了大殿,打拱禀道:“皇上,白衣臣温子升候旨见驾!”
“哦?”宣武帝朝胡充华一笑,“朕正要见他,他竟来了!朕这个白衣臣倒挺有灵性!宣他进见吧!”
刘腾答应一声,站在殿门口高喊:“温子升进见!”
头戴白巾,脚穿皂履,一身白衣的温子升,轻袂飘举,从凤阳殿的东配殿里出来,快步走进凤阳正殿,入槛便拜。宣武帝招呼道:“朕的白衣臣,平身吧!”
温子升站起来,宣武帝静静打量他一下,温声道:“温卿,朕还是第一次见你——果然是玉树临风,一身风雅!卿见朕,有什么事吗?”
温子升恭谨一揖道:“谢皇上夸臣!臣正有事奏明陛下!”说着,从袖里掏出两份奏折,
躬身举过头顶。
刘腾取了奏折递给宣武帝。宣武帝接过一一打开,见第一份奏题是《谏停纳粮改民为僧祈、佛图二户疏》,第二份的奏题是《劾河南尹袒护大户损民状》。约略看罢两份奏章,宣
武帝脸色由温和变得冷峻,把奏章往御案上一撂,声调不高,却颇具威严道:“温子升,你
可知罪?”
温子升一惊,连忙跪倒,语调直硬道:“臣不知身犯何罪!”
宣武帝冷冷道:“清河王还一直在朕前夸你聪明有才!以朕看,他是看走眼了!你既然没有自知之明,那么,朕就告诉你,汝罪有三:一曰为臣不忠;二曰为友不诚;三曰为下不恭。你可明白了?!”
温子升一磕头,亢声道:“臣仍不明白,请皇上一一明示,就算是治臣之罪,臣也须明白罪在哪里?”
“好吧!”宣武帝声色渐渐严厉起来,“朕就跟你说个清楚、道个明白:第一,当初在阳
城纳粮改民为僧、佛二户,是你全力襄助清河王而为之,今日你的奏章上,却又谏朕停止。就朝廷而言,你是昨是今非,首鼠两端,胸无定论,为臣不忠。第二,就你与清河王的交情而言,你过去当面逢迎,助他行此一策。而今又在背后否定此策,等于对他暗算中伤,这便是为友不诚。第三,你身为白衣臣代阳城县令,并非朝廷御史,却以下劾上,反参上司河南尹,这不是为下不恭是什么?难道这三条罪状,朕还屈了你不成?”
温子升听罢,头一昂道:“陛下可容温子升分辩?”
宣武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朕又没有割下你的舌头,你就尽管说,不妨再做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来,朕等着欣赏呢!”
“皇上!”温子升沉郁一呼,脸上早已是泪挂两行,“皇上,臣宁愿一死,也不愿获此三罪。读书人有此三罪,即便不死,也早已无脸苟活世间了。臣以为,皇上只是没有细看奏稿,所以,暂未洞明臣之胸臆。臣不妨再向皇上略申奏议——臣当日,的确赞襄清河王成议,倾力助王爷纳粮改民为僧、佛二户。究其因是,当时饥民生乱、哄抢官仓,欲赈济则无粮,欲捕杀则恐激成大乱、震动京郊。为情势所逼,只得矫旨安民,纳粮改僧、佛二户。一则可让饥民因粮于佛寺,不致活命无路,铤而走险;二则可以追回部分被抢官粮,充粮饷于军前。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求急之策,医家所谓‘急则治标’即是此意。然事后细思,这改僧、佛二户制度并非清河王首创,也并非朝廷行于一时一地的救急之策。我大魏崇佛兴佛奉佛之习由来已久,虽经太武帝灭佛,但毕竟是暂废即兴。朝廷凿石窟、建寺院;王公赠宅田、捐金帛仍嫌不足,又特设僧祈、佛图二户制度,划百姓归寺院管理,纳租赋为沙门支取。至今日,我大魏一国之中已有佛寺三万余所,僧众二百余万人,僧祈、佛图二户更是多于此数。早已是捍边强丁入佛门、力耕壮夫成僧徒!农为邦本,本固邦宁。可如今,试观阡陌之中,‘生之者少,食之者众’。民何以堪?再则,田间百姓力耕奉国,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寺中僧徒终日无事,却坐获金帛、车马逍遥。国何以堪?此弊不除,不唯佛门日盛、国力日削;怠惰成风,游民难劝,且将养就一个个自有田产、自领百姓、自征租赋的僧徒官府、寺院国家。其后患之大、遗祸之深,殆难料矣!这也是臣今日奏改二户之制的用心。趁今日患未萌、祸未作,也正好从容治之,除其根而不激其变,遏其流而不危其堤,此正医家‘缓则治本’之意。臣因时因地、相应献策,奏议相反而忠心相同,实非首鼠两端,胸无定论。请陛下细体臣衷!”
温子升情动于胸、言发于怀,激越之情、委屈之意顿如洪水奔涌。他拭拭脸上的泪水,见宣武帝似为所动,双眼凝眸,颇有几分心许之意,这才稍稍抑些声调、缓些语速,将宋铁塔与元宝争牛一案简说一遍,末了道:“臣设一小计,罚元宝还牛,已是减他不少罪过。可太守死死抱定元宝买牛非偷非抢,自应归于元宝。试问元宝得牛,其情其理究竟何在?大户骡马成群,得一牛何利?而铁塔失一牛,则耕作无依!且归牛与农家,物还原主则可以安民心顺民意,使之勤劳稼穑、内养家口、外纳国赋!皇上,臣如此判,错了吗?河南尹借官高而偏袒大户,难道就参劾不得吗?”
宣武帝似乎真被温子升的慷慨陈词打动,朝小黄门招招手,示意扶温子升起来,然后道:“温卿,朕听你奏对,也还有些道理,但也并不尽然。佛门虽曰空门,但其要义却是劝人为善。借以治国,未尝不能敦风劝俗、国泰民安。岂能妄加贬抑?且朕就经常给王公大臣等讲说佛经,难道朕也错了吗?”
“皇上——”温子升张口欲辩,被宣武帝挥手打断。
“朕念你议论出于忠心,就不加罪你的冒失了。”宣武帝脸上的冰霜渐渐融去,“不过,朕看你直言敢谏,却是御史之才。来年春日,朝廷就要州郡举才策士。那时,你若能入选中第,朕就封你为御史!”
“谢皇上!只是——那耕牛案还……”温子升惦记着宋家的耕牛,总想扯个清楚。
宣武帝却有些倦怠了:“朕的白衣臣!你是要朕为一头小小耕牛费心劳神,断个彼曲此吗?朕正要召集一些年轻有为、锐意进取之臣,商议西讨南征、一统天下的宏图大策,岂能躬代县令职事,纠缠于琐屑之中?”
“可——这琐屑关乎黎民生计、民心所向,且又受阻于臣之上司,让臣难有所为……”温子升显得满脸恳切,一心想请宣武帝亲裁争牛案,让耕牛归还宋家。只听一个进殿的小黄门禀道:“河南尹崔良玉候旨见驾。”
宣武帝一瞥身旁的胡充华,半带调侃道:“热闹了!朕是孔席未暖,便有争讼于前哪!好——既然来了,那就一并说清吧!——宣河南尹进殿!”
身材魁梧、衣冠整齐的崔良玉目不斜视,昂然走进大殿,既显得浑身恭谨又透出干练洒脱,参拜了宣武帝和胡充华,坐在温子升对面。
“怎么,良玉今日见朕,也是为耕牛一案吗?”宣武帝毫无表情地问道。
崔良玉脸上细白的肌肉抖动一下,仿佛吃了小小一惊,他带着轻蔑的笑意看了一眼温子升,回道:“臣不敢以鸡毛蒜皮的小事搅扰圣躬。臣只是想请皇上择吉日到石淙河避暑,解解劳乏。那里水石佳美,堪称阳城县的一处桃花源——”他又面带讥讽,看温子升一眼,接下道:“想必,白衣臣也是请皇上去石淙河避暑的吧?”
宣武帝脸上露出一道晚霞般惬意的笑容:“端的是河南尹,识些大体——啊!白衣臣是来议论国事的,哪里顾得上请朕游山玩水呢!”
温子升受此揶揄,不由脸上一红,道:“皇上,就算臣不识大体,但臣仍以为争牛一案绝非鸡毛蒜皮的小事,它实关农本和邦本。臣仍恭请皇上圣裁,使得耕牛物归原主、物得其所!”
“白衣臣——”崔良玉故意用白衣臣这个看似荣宠的称呼称温子升,有意提醒他不过是个未入流的些末微吏,不要不识抬举,妄争高低,“如你所说,百姓的哪一棵庄稼、哪一头牲畜不是关系国计民生?因此,地方官吏便事事恭请圣裁,那皇上不就要代司里长、邻长之职吗?皇上还能有片刻闲暇吗?如果事事让皇上躬亲,又要我等郡县官吏做什么?这些本该由郡县处置的小事,我等且处置不了,还有何面目称为国家础石?”他几乎是一句一尖刺、一问一利钩,紧紧逼向温子升。
温子升嘴角微微一笑:“崔大人,下官非常拜服大人一稼一牲皆关国计民生,郡县础石责当一稼一牲之事的高论。那么,你我正好就此了结元宋争牛一案,免得圣上代司里长之职如何?”
“白衣臣,本官刚才已经说得明白,吾皇殿上,岂是谈牲论畜之地?此案回衙再办!”言谈间,崔良玉脸上已渐现峻急之色。
“崔大人,当殿谈牲论畜虽非雅事,却可使吾皇亲见国家础石之作为。回衙之后,是非曲直便在衙内,吾皇将难得一见!”温子升依然不依不饶。
宣武帝被吵得烦了,不由后背离了龙座玉榻上的凭几,开口道:“好了好了!别再为一头耕牛在朕面前争来吵去了。良玉呀,把耕牛判归原主不就是啦!一头牛、一句话的案子,却要闹到朕这里,岂不是小题大做?”言罢,又疲乏厌烦地靠回凭几上。
崔良玉赶紧一拱手道:“谨遵圣裁!”
温子升也抱拳道:“皇上圣明!”
“还圣裁圣明呢!”宣武帝倦怠一笑,语带嘲讽道,“一帝一尹一县令,一殿争论半日,竟为一头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朕要安静片刻,就不留你们一起用膳了!”
送走炎夏暑热,迎来秋高马肥,宣武帝在舒爽的秋风中抖起精神,开始盘点自己的雄图大志:西征南伐,一统天下。这也是列祖列宗几代拼杀、始终梦寐以求,却又至今好梦未圆的遗愿。他把尚书令高肇、清河王元怿、高阳王元雍、侍中崔光、领军将军于忠等一干亲信大臣,一齐召到嵩山离宫,商议浑一天下之策。为确保离宫清静、议事秘密,宣武帝特许元娟等人休学几日,出宫玩耍。元娟三人得此旨意,如同囚徒遇到大赦,扔下书本,便飞出宫门。看到宫外山花烂漫,三人便一致商定:上山采菊,回宫做菊花茶。
三人一路说笑,一路采菊,不知不觉已经登上了子晋峰顶。三郎以向导自居,问公主和萍儿:“你们知道这座山峰为什么叫子晋峰吗?”两个女孩儿摇摇头,三郎一脸得意,却又不抛答案,而是指着山峰下的一道深谷问:“你们还记得那道沟吗?萍儿,我们就是在那儿遇到公主的!”
萍儿马上露出惊喜神色:“哦,那就是太子沟。还有——那块大石头,不就是你说的太子脚印石吗?”
公主也像老友乍逢一般,兴奋道:“我就是从那块石头上掉下去的!”谈说间,她一手搭起凉棚,极力搜索辨认着萍儿所说的脚印。但因相距太远,只见模糊一石,哪里分辨出太子脚印。于是,她扯扯萍儿衣襟问:“你刚才说那是太子的脚印石——是哪朝太子的脚印石呀?”
萍儿摇摇头,看着三郎道:“我也不知道,是三郎哥哥告诉我石头名字的!”
公主转向三郎,眼里抛出一缕疑问的目光,目光似乎在说:“快说哥哥,别等我催你了!”三郎早已解懂了那目光,伸手刮了她鼻子一下道:“就你急,什么都想知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呢!其实,上次在离宫凤鸣苑,我跟你们提到的丹顶鹤故事,就跟这太子沟、太子脚印石有关系呢!”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时,你和萍儿姐姐刚进离宫。在凤鸣苑,你说到丹顶鹤的故事跟太子沟有关,正要讲故事,却被刘腾打断了。你不说,我们都忘了。现在赶紧说吧……”公主一下子兴致高涨起来。
“你吵吵着,叫我咋说?”三郎埋怨道。公主马上住了嘴,萍儿则静静站在一边,等待着。
三郎接上道:“爷爷说,周天子——是哪个天子我忘了,反正是周天子,有个太子叫姬子晋。有一年,姬子晋来嵩山游玩,见到一个长得像天仙一样的姑娘,就喜欢上她了。这个嵩山姑娘也喜欢姬子晋。于是,姬子晋就回朝告诉周天子,要娶嵩山姑娘为妻。
“一个太子要娶民间女子为妻,周天子当然不愿意。姬子晋就逃到嵩山,一去不返。周天子怕太子永不回朝,将来无人继承皇位。就假意传旨:要太子把嵩山姑娘带到宫里看看,如果美丽,就让他们成婚。其实,是想借机杀了姑娘,绝了太子的念头。憨厚的太子却信以为真,以为姑娘那么美丽,父皇一定会相中,就决定带姑娘进京。
“聪明的姑娘知道,她和太子门不当、户不对,周天子不会真心同意,肯定是要害她。她不想去,可又怕太子伤心,以为她变心了。该咋办呢?姑娘想了许久,最后打定主意:为了能与太子真情相守,就是死,也要冒险进京。于是,她专门一身素服打扮,预先为自己戴了孝。
“周天子一见姑娘,果然翻脸,借口她戴孝上殿、带丧咒君,其罪当死,当即拔剑砍过去。姑娘躲闪不及,被一剑砍掉了头盖骨,一股鲜血从头顶喷涌而出。姑娘惨叫一声,化成了白羽红顶的丹顶鹤,一声声悲鸣着飞回嵩山。周太子看到这一幕,悲痛万分,也一路呼唤心爱的姑娘追到嵩山。周太子姬子晋就是在这个山峰追上了丹顶鹤——”三郎跺跺脚下的山头
,拭拭眼眶的泪水继续道,“太子觉得很对不起姑娘,便抱着丹顶鹤痛哭起来,发誓再也不离开丹顶鹤了,他要照顾她一辈子。从此,他和丹顶鹤就在这个山头住下来。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天上的观音菩萨被他们感动了,就点化太子和丹顶鹤到天上做神仙。那天,太子就是在山下的深谷里一脚踮石,驾鹤飞天的。因为他已成仙,所以,一脚便在大石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人们因此便叫那块大石为‘太子脚印石’,而称他和丹顶鹤住过的这座山峰为子晋峰,称他经常捧泉饮水最后从那里飞天的山谷为太子沟。太子和丹顶鹤飞天后,曾和他俩朝夕相处的嵩山松树,因为想念他俩,都得了相思病,一棵棵死去了。从此,嵩山便再也不长松树了。这就是‘嵩山不长松’的原因。”
三郎讲完故事,顽皮的公主早已是泣不成声。萍儿更是幽立一边,泪挂珠串,痴痴发呆。
三郎一左一右好生安慰一阵,公主这才突然抓住三郎的手道:“三郎哥哥,嵩山的传说真好。可惜我是个公主,如果我是太子,我也要娶一个像萍儿姐姐一般漂亮的嵩山姑娘,也一辈子住在嵩山,给嵩山留下一个美丽的传说……”
萍儿听公主说到自己,擦了泪接口道:“不是太子怎么了?公主可以像三郎哥上次讲的贬凤凰一样,找一个嵩山的牛郎嘛!”说着哧哧一笑。
公主白了萍儿一眼:“谁叫你说我?”转脸又仰视着三郎,握住他一只手,很认真道:“我要找,就找三郎哥哥这样的好牛郎!三郎哥哥,等长大了你娶我好吗?我们也像周太子和丹顶鹤、松娃和贬凤凰那样在山里过一辈子,好吗?”
三郎毕竟比公主大几岁,懂事多了。他像被烫了一下,使劲挣开公主的手,赤红脸仿佛点起的红灯笼,愈加通红,嘟囔道:“故事都是假的!你咋瞎学呢?”
公主生气了,跺脚抹泪道:“不是假的,是真的!我说的也是真心话!”萍儿走过来,赶紧揽住公主的肩,劝慰道:“公主,哪有传说是真的。我刚才也不过是逗你玩的,你竟真要学!想想那丹顶鹤和贬凤凰多惨!你可不要学他们!你学了他们,我还不像嵩山的松树,为你们伤心死啦?再说,你闹得你父皇知道了,杀了俺三郎哥哥咋办?那俺可叫你赔哩!”
“谁敢杀三郎哥哥?我就杀他!”公主攥了拳头,小脸也憋得通红。见萍儿偷笑,横她
眼道:“都是你!一会儿让俺学贬凤凰,一会儿又不让学了,俺才不听你的哩!”她气恼地说着,一拧身,甩掉萍儿搭在肩上的手。
三郎觉得,谈婚论嫁都是女孩儿热心的话题,没啥意思,何况,公主和萍儿又老说到他,便老大不愿意,遂埋怨道:“看你俩都说了些什么?!不管你们了,我可要下山啦!”嘟起嘴,真的自朝山下走去。走过一段路,忽听旁边的陡崖下有人喊:“救人哪!救人哪!”声音极弱极无力。
有人落崖了!三郎以往进山,时常遇到这种事,他连忙回头招呼一声:“公主、萍儿——快来救人!”便循声跑去。
循着呼救声,三郎等人绕下陡崖,见崖壁下躺着一个少年,正仰望着他们痛苦呻吟。看打扮,像是个贫家子。年龄十三四岁,又瘦又白,一张脸稍稍内凹,尖下颏微微前翘,侧面看,像个月牙儿。
“你是谁?咋到这儿的?又咋摔伤的?”离得几步远,公主就一连串急问。
“俺叫潘松,家住阳城城里。爷爷病了,俺上山给他采几味药,结果从上面摔下来了——哎哟——”那少年答道。脸上神色仿佛月儿穿云,时而被痛苦遮掩,时而又放射出被救的喜悦光芒,闪闪烁烁,不断变化。
公主还要问什么,后面赶上来的萍儿打住道:“别问了!我认识他,我们还是赶快救人——你能站起来吗?”潘松摇摇头。三郎也马上想起:一次,萍儿爷爷到他家看望孙女,就是这个少年陪着,他是潘家婶子的长子。
三人商定,先把潘松背回离宫去,让宫里的太医治伤。随即,三郎背、萍儿扶、公主前面带路,一路歇歇停停,直奔离宫。
公主、三郎和萍儿正守着潘松,看太医给他用药,一个小黄门进来匆匆道:“公主,充华娘娘请您过去,皇上要回京了。”公主跟三郎、萍儿交代一下,匆匆出去。
刚刚跨出小跨院,公主就见母嫔陪着父皇正往外走,身后还有几个大臣。“爹——”公主高叫一声,飞跑过去,直扑到宣武帝怀中。宣武帝愣了一下,抱起公主,回头朝大臣们道:“把她娇惯坏了,什么都叫!”然后,轻轻拧一下公主的耳朵,低声道:“不许胡闹!”
“爹,你为啥回京呀?”公主双手抱住父皇的头问。
“京里有事嘛!”
“到底啥事嘛!”
宣武帝点一下公主鼻头道:“真是个小操心虫!好,父皇就告诉宝贝女儿:幽州一个无赖和尚刘僧绍聚众造反,竟敢自称净居国法王!父皇先回京去,派你清河王叔平了他!随后,你和母嫔也一起回京,好了吧?”
“我不管啥和尚造反!但我和母嫔不回京,我们要留在嵩山,我还要嫁个嵩山牛郎呢!”公主一脸认真道。
“什么,你要留在嵩山,还要嫁——牛郎?”宣武帝只当童言无忌,并不当真,反而开心大笑着,拍拍公主的小脸道,“羞不羞?好!朕许你一个人留在嵩山,嫁个牛郎。但你母嫔,可要回京,到时候,你可别哭鼻子啊?”胡充华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点一下公主额头道:“真是越闹越疯了!”
“谢父皇!我不会哭鼻子!”公主哧溜一声,滑下宣武帝的怀抱,蹦蹦跳跳地跑开。
宣武帝笑眼看着女儿跑远,慈爱地摇摇头。又走几步,他忽然扭头向身后大臣没头没脑地感叹一句:“僧徒官府,寺院国家。真让他不幸言中了!——仔细品品他的两份奏议,真是个人才啊!朕今后要大大起用这样的人才!”说罢,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