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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牛郎入宫》 (三)

时间:2007-02-27    作者:李靖天    来源 :《永泰公主》    字体:        访问次数:
  
让两个民间放牛娃娃进宫伴公主读书,胡充华一开始是老大不情愿的,但架不住女儿三哭六闹、不吃不喝的逼迫,让她又头疼又心烦。这还不算,公主又搬上太医令李修、国师僧暹帮她说话。两个人都喜欢公主的聪明伶俐、心地善良,便同时从旁说和。一个说,公主的病还没有除根,回京调养,远不如在这山涵水润的离宫调养好。有两个小玩伴儿相陪,会让她心情爽朗,更利于治病。这就使胡充华已经有些动心了。一个说,普度众生,本是佛家宗旨。让民间儿女进宫伴读,这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的善念慈举。公主此举,既见她内具菩萨慧根,也显现皇上和娘娘真正爱民如子、圣德无量。更能借此劝风移俗、道化外邦、流美千古。这一说,彻底让心性伶俐的胡充华纳谏如流了。她让人在离宫腾出两间杂役住房,略加整理,供三郎和萍儿住宿。然后,又派人快马入京,请皇上妙选高才,到离宫教公主读书。
因为皇家聘师未到,所以,三郎和萍儿入宫的前两天,并没有马上开始读书,而是由公主领着到处转转,一块儿玩耍。
初进宫那天,抬脚动腿,萍儿都紧紧拽住哥哥的胳膊,生怕自己一落下就找不着路了。她趁公主走在前面时,偷偷对三郎说:她很少见过这么多楼阁、这么大的院子,过去,只在庙院里见过这般高大的宫殿,也一直认为只有神仙才能住那么大的宫殿,没想到皇家跟神仙住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大!三郎说,他虽跟爷爷送药进过离宫,但因是晚上,只觉过一道门又一道门,进一道院落又一道院落,最后拐进一个小院,在一间小房子里等候太医验药。所以,当时也没觉得有啥稀罕!今日,在明晃晃的阳光底下,清清楚楚地看这离宫,只见一个个大房顶闪着金光、耀着绿彩,一个个院落,绿树芳草、鲜花彩蝶,才知道皇宫竟是这样美丽。
走走看看,说说笑笑,公主把他们领进“凤鸣苑”。这实际是离宫的后花园,里面亭台依山,楼榭傍水,浓荫蔽空,芳草掩径,已不像其他院落那么华贵堂皇、规矩威严。
一声洞箫似的鹩哥鸣叫,把三人引到一个罩着大网的小丘边。小丘绿树成阴、芳草萋萋。一只浑身黑俏、黄羽作领的鹩哥跳上高枝,朝着三人拍拍翅膀。公主抢先跑到树下。那鹩哥忽启朱喙道:“公主千岁!公主千千岁!”声音极其圆润甜美。公主高兴地一跳老高,回头一指三郎、萍儿,向鹩哥道:“别光讨好我,快向我哥哥、姐姐问好!”那鹩哥又乖巧道:“哥哥好!姐姐好!”树下三人同时笑作一团。
萍儿一转眼,看见交柯相邻的梧桐树上,有只雪白纯净的鸽子,尾似打开的折扇,高擎身后,神态倨傲地在枝间信步,偶尔冷眼瞥一下鹩哥。萍儿觉得奇怪:寻常鸽子,尾巴都似一柄云头直腰如意拖在身后,何以它的尾巴与众不同呢?不由好奇问道:“公主,那只鸽子是不是嫌热,竖起尾巴当扇子呢?”
公主格格笑道:“那是扇尾鸽,它本来就是那样的!”萍儿脸一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鸽子!”公主赶紧道:“又不是姐姐的错,姐姐脸红什么?这种鸽子本来就很少见,我父皇说:它是东北方很远很远的勿吉国进贡的。它也会送信。不过,父皇用不着,就罩进这网里了。”
“它会送信。”萍儿喃语一句,盯着扇尾鸽好一会儿出神。公主问她怎么了。她才神情黯然道:“公主,你能跟你父皇说说,把它送给我吗?”
“你要它干什么?”
“我让它给爷爷送个信儿,就说我在这儿,让他别担心,有空就来找我!”说着,萍儿已是泪眼汪汪。
公主明净的笑脸,一下子收了光彩。她想了一下,迟疑道:“只是,只是这鸽子不认识你爷爷,它怎么给你送信呢?”萍儿不应,只是低头垂泪。
“你别哭,我让父皇派人帮你找爷爷,找到爷爷,我就让鸽子给你们送信儿,好吗?”三郎微微一皱眉头,心里道:“找到爷爷了,还送什么信儿?”但没有作声。
萍儿却没想那么多,垂泪点点头:“谢谢你,公主!”
“谢什么!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公主不想让萍儿再想伤心事,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樱桃树,道,“姐姐快看那棵树上——”树上卧着一只通身光彩闪闪、尾如长虹飘飘的红腹锦鸡。锦鸡是她最喜欢的飞禽,她一边拉着萍儿跑过去,一边道:“这可是我父皇特赐给我的。说它像我一样漂亮,还亲口封它‘百鸟公主’呢——姐姐你看,它真像我一样漂亮吗?”
“真好看!真的跟你一样好看!”萍儿由衷地赞着,眼里满是惊艳的光彩和沉醉。三郎虽也跟了过去,却好像故意把脸朝向一边,不看锦鸡。
公主正为萍儿热心介绍,转眼看见三郎的样子,心里颇感委屈,从旁一拉他的衣襟道:“三郎哥哥,你不喜欢我的锦鸡公主吗?”
三郎回头勉强一笑道:“喜欢。”又转了脸。
公主不高兴地一笑,口气里明显不满道:“可你看都不看我的锦鸡公主!”在她看来,不喜欢锦鸡公主,就是不喜欢她。萍儿怕公主多心,连忙替三郎解释:“哥哥打小进山放牛采药,肯定没少见锦鸡,所以,不太在意……”
三郎不等萍儿说完,便打断她:“谁说我不在意?我只是不忍看它哭哭啼啼的样子!而且,也不想听你们叫它锦鸡。”他神情郁郁,像是有意顶撞。
萍儿这才注意到:那锦鸡的眼睛下面,有个蓝盈盈的泪滴状毛斑,乍看去,的确像颗泪珠。哥哥会因此不高兴?萍儿一时摸不透三郎的无名火从何而来,惊异地看着他,噤声不语。
公主正在兴头上,不愿人家说她锦鸡的不是,白了三郎一眼,带着怨气反驳道:“谁说我的锦鸡公主哭哭啼啼了?那不过是个泪滴样的毛纹嘛!再说,它本来就是锦鸡!我们为什么不能叫它锦鸡?”
三郎硬生生道:“那毛纹本来就是哭出来的!它也本就不叫锦鸡嘛!”
萍儿惊奇地望着三郎,越发莫名其妙了。公主却觉得三郎是有意跟她斗气,不肯示弱道:“它就叫锦鸡!我父皇、我母嫔都是这样叫的。皇帝、娘娘还会叫错?!”
“皇帝、娘娘也会叫错!”三郎顿时冒了火气。
公主的小脸也一下子涨红:“那你说——它该叫什么?”
“贬凤凰!”
贬凤凰!公主和萍儿只听得面面相觑。这名字,两人还都是第一次听说。凤凰,谁都听说过,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贬凤凰”这个名儿。明明就是锦鸡,他为什么偏要叫“贬凤凰”呢?公主乍一转念,感觉这是三郎随便编个鸟名专门气她的,便一撇嘴道:“你说它叫贬凤凰,咋能证明呢?”
三郎一脸自信道:“我爷爷讲的故事就能证明!”他挺挺腰,显得理直气壮。
一听是宋家爷爷讲的故事,公主就不争辩了。不知为什么,打从见到宋家爷爷那天起,她就打心眼里敬服他。就连他讲的“神牛下凡”的故事,她也觉得又好听又感人又有道理。没想到,宋家爷爷肚子里还有故事!而且,这个故事,就能证明锦鸡叫“贬凤凰”,那她当然更要听了。于是,她假装赌气道:“那你就讲来听听!”萍儿不愿哥哥和公主吵架,也趁机一道催着哥哥讲故事。
三郎瞥了公主一眼,那神情像是说:我就证明给你,让你没话说!然后,故意学爷爷拖着长腔,讲起贬凤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啊!天上的西王母有个女儿叫凤凰,长得非常漂亮。可是,天上天规森严,说话做事都要循规蹈矩,凤凰觉得很不快乐,就跟西王母说,想到凡间去看一看。西王母本不同意,但拗不过女儿,就与女儿约定:百日为期,早去早回。
天上的公主下凡,当然不能让凡间百姓认出来。于是,西王母就把漂亮的公主变成一只美丽的鸟儿,公主身上漂亮的衣裳也就变成了美丽的羽毛。神仙们还把这只鸟儿叫做凤凰。公主的众多宫女丫环则变成了百鸟,伴着凤凰,驾着祥云,扇着翅膀来到人间。
可是,有一天,一个财主发现凤凰,非常垂涎她的美丽,就在凤凰飞过时,一箭把她射了下来,然后,把她关在笼子里。百鸟找不到凤凰,也不敢飞回天上,便永远住在了人间。
财主家有个叫松娃的放牛孩儿,很善良。他看见笼中的凤凰,很是可怜,就在一个夜晚偷偷打开笼子,把凤凰抱进深山的一个石洞里,采灵芝为她医伤,摘山果为她充饥,捧山泉为她解渴……
西王母等啊等啊,不见凤凰回去,就急忙到人间寻找。有一天,她终于发现自己的女儿跟一个放牛的穷小子生活在一起,顿时大怒,命令凤凰马上回去,可凤凰说什么也不走。西王母猜想:松娃是喜欢凤凰的美丽,所以,才舍不得她走。只要让凤凰不那么美丽了,松娃就会嫌弃她,赶她走。于是,西王母就趁他们不留神,偷走了凤凰两件花衣裳。从此,凤凰的美丽羽毛就少了些,变成了锦鸡的模样。
可是,西王母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虽然凤凰没有过去美丽了,松娃却依然喜欢,而且把凤凰照顾得更加周到了。
这下,西王母恼火了。她想,如果松娃是棵树,不会说话不会动,那他就照顾不了凤凰,凤凰也就该飞走了。后来,她趁凤凰出门的时候,就把松娃变成了一棵柳树,而把松娃别在腰里的牛鞭,变成了长长的柳条。
凤凰看见长长的柳条,马上认出,那就是松娃的放牛鞭,柳条上的对对柳叶,正是她亲手在长鞭上结的鞭花。她明白了:松娃被王母娘娘变成了柳树。于是,就天天守在柳树边,白天为他唱歌,晚上就睡在柳枝间。
西王母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睡在放牛娃的怀里,她恨死了松娃,她要让他受苦受罪,让女儿再也不能靠近他。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趁凤凰不注意,她拔出别在发髻上的一根根翡翠针,全部扎在松娃身上,要他疼死,要他浑身是针,无人敢近。
于是,松娃又从柳树变成了松树,身上的翡翠针,也变成了一簇簇松针。凤凰看见松树身上滴滴松脂,立刻就明白了:那是松娃流的泪。这又是王母娘娘的一条毒计,让松娃满身松针,让自己难依难靠。可是,凤凰打定注意,死守松树。见毒计又没奏效,
西王母大发淫威:呼风唤雨、驱虎赶狼,一起扑进深山,想逼走凤凰。看着步步逼近的狼虫虎豹,听着阵阵袭来的雷鸣虎啸,顶着滔滔而下的狂风暴雨,凤凰大哭起来。西王母这下得意了,心想,凤凰这回不得不回去了。
谁知,借着一道闪电,松娃点亮了他的松脂眼泪。于是,狼虫虎豹全部吓跑了。山里亮堂起来,风雨雷电也销声匿迹了。凤凰照样守在松树旁,饥了,松娃就递给她松果吃;渴了,松娃就给她饮松针上的甘露。他们依然相依相守,恩恩爱爱。王母娘娘无计可施了,只得把凤凰贬到人间做锦鸡,自己狼狈地回到天上,对着瑶池干生闷气。
三郎把故事讲完了。公主和萍儿早已哭成了泪人,两人都信了锦鸡就是贬凤凰,就是天上的凤凰公主变的。萍儿说贬凤凰太可怜了,央求公主放了网中的贬凤凰,让贬凤凰回到山里,回到松娃身边去。公主爽快答应,马上召来守园的小黄门,放飞了贬凤凰。
目送着他们的贬凤凰翩翩飞去,三个孩子舒心地笑出声来。忽然,一声凄厉的鹤鸣打断了他们的笑声。三人循声望去,不远处,一只丹顶鹤正独步松下,曲项向天,且舞且鸣。萍儿
皱皱眉道:“难道它也听见了三郎哥哥讲的故事?怎么叫声跟哭声一样呢?”
公主摇头道:“可我们已经放飞了贬凤凰,丹顶鹤应该替它高兴才是呀!”不过,她也明显感觉到丹顶鹤那一声声尖厉凄凉的长鸣,简直就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两个女孩一齐望着三郎,似乎他有答案。
三郎定定望着独舞悲歌的丹顶鹤,轻轻一声叹息,语调又沉又涩道:“其实,它是在为自己哭泣!”
“为啥?”公主和萍儿的眼睛同时惊讶一闪,异口同声道。
“因为,它死得太惨了!”
闪电交会一般,两个女孩儿的眼睛对视一下,又同时眨眨眼,仔细端详着丹顶鹤。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公主朝三郎道:“它明明活得好好的,怎么说它死得惨呢?”
三郎不好意思地一笑,解释道:“我说的是变成丹顶鹤的姑娘,死得太惨了!”
“变成丹顶鹤的姑娘?”公主弯弯的月牙眉一皱,又迅即一扬道,“噢!我明白了,这肯定是故事里的事。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三郎笑着点点头,又看一眼萍儿道:“还记得吧,上次在太子沟放牛,我告诉你,那里有个好听的故事。”萍儿侧首稍稍一想,点点头。三郎这才指着丹顶鹤朝二人道:“那个故事,就是丹顶鹤的故事。不过,我要先问问你俩:丹顶鹤的顶子为什么是红的?羽毛又为什么是白的?”萍儿迷离地眨眨温婉的眼睛,慢慢垂下眼帘静思。公主让晶亮灵动的眸子只在眼中一溜,就摇摇头道:“哎哟!别卖关子了,都快急死我了!”
三郎笑笑,又故作神秘道:“说起来,这丹顶鹤跟贬凤凰故事里的松树还有牵连呢!”
“越来越玄了!好故事还一个扣着一个呢!”公主愈加好奇,又是讨好又是催促,“三郎哥哥,你可真有学问,快点讲出来吧!”
萍儿一听跟刚讲过的故事有牵连,却努嘴低语道:“那一定又是个让人伤心的故事!太苦了,我不想听了。”
三郎看看萍儿,犹豫起来。公主赶紧摇着萍儿的肩膀,苦着脸央求:“好姐姐,我们一起听故事吧!我可不知道天下还有这么多苦得掉泪的故事呢!”
恰在这时,刘腾颠着浑身肥肉跑过来,老远就尖着嗓子喊:“公主千岁——娘娘踏春回宫了,叫你去见她呢!”
“真烦人!”公主狠狠跺了一脚,不情愿地带着三郎、萍儿去见母嫔。临出苑门,还特意交代三郎:“哥哥,逮个空儿,你一定要给我们讲讲丹顶鹤的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