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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州四题

时间:2017-02-24  作者:刘佰洋  来源 :大河网-河南日报  字体:        访问次数:

在雪下最大的时候,我去看三门峡陕州地坑院。

我在陕州区工作时,看过无数次的地坑院。它是目前全世界已发现的最大规模的地下古村落群,成村成片,满塬满坡,绵延开去,一望无际。

“地平线下古村落,民居史上活化石”。地坑院的建筑工艺、坐位方向,它的入院通道、高深方圆,它的铺炕窗棂、花草树木,它的“穿山灶”,它的“捶草印花”,它的歌舞黑剪纸,它的陕州锣鼓书,每一项都有着高深的学问,每一项都有着待解的谜团,每一项都让你流连忘返……难怪中央电视台搞了十几次直播,还要不停地发问:“村庄建在地底下,这是真的吗?”

从空中看,地坑院是写在大地上的一个个巨大的“回”字。我的许多同事都说:“我是在地坑院长大的”“我要回去看看”,他们说回家就回家啦。我是外地人,我回老家不容易。想老家的时候,我就来地坑院走走、看看。冬天自不待言,连夏天的凉爽,也是一种思乡的温暖。

憨厚、朴实、木讷、内敛、睿智、缄默,陕州地坑院,中国北方农民的真实写照。

从温暖的地坑院里出来,大雪无痕,静如初心,看不出一丝我来时的足迹。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每次坐陇海线上的绿皮车途经观音堂时,女播音员都会用甜美的声音广播:“请大家往车窗的外边看:这是一棵已经生长2000多年的七里古槐。这里流传着‘敬德勒马看古槐’的美丽传说……”

30年后,我真切地站在七里古槐面前,一阵阵丰厚的气息扑面而来。它如此庞大,主干需十人才能合抱;如此枝繁叶茂,几近独木成林。它是树木,却像钢铁一般黑亮坚硬,似是铁水或者岩浆冷却后的凝聚,大气磅礴,无比厚重;它虽已2000多岁,虬枝之上却又嫩芽无数,蓬勃向上,墨绿成荫,青春绽放。它的东边,是因杜甫的《石壕吏》而遐迩闻名的石壕村;它的西边,是蜚声世界的丝绸之路遗迹——崤函古道。

沧海桑田,杜甫在石壕村住过的那个破旧窑院,还有古丝路上的川流车马,我们已无法窥其全貌了。而七里古槐,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如此沉稳,如此蓬勃。30多年前从车窗里看到的那高昂的虬枝龙头,依旧那样坚挺有力。它的枯枝百年不烂,百年不朽,它那遍布全身的篮球般大小的树瘤,虽形状怪异,粗简丑陋,但定睛细看,却像一群相聚的耄耋老人。他们满脸沟壑纵横,却在开怀大笑……

七里古槐,有筋骨,有温度,不张扬,清气硬朗地过着烟火生活。

人生的快乐,大多与水有关。

刚参加工作,我当教师,最幸福的回忆就是带着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到三门峡西站去喝矿泉水。我们像羚羊般在高阳山上奔跑着,跳跃着,歌唱着。我们找到了冯玉祥当年在山谷里的题字“一洒之”,找到了王莽追刘秀的“马蹄印”,找到了隋唐开凿的摩崖石刻,更找到了像趵突泉一般翻滚着浪花的矿温泉——记得当时它可以“与法国维希矿泉水相媲美”。我们一圈儿围定泉眼,像战马一样豪饮,饮完再把带来的行军壶灌满。心满意足出得山来,温塘村的美景又把我们陶醉:那时公路两边的水渠里边流的全是温度六七十度的矿泉水,特别是在冬季,路两边热气腾腾,水雾缭绕,似两条如梦如幻的白丝带。白丝带里边便有俊俏的浣纱女,槌起槌落,欢笑声远……

现在以矿温泉开发为主的陕州特色商业街区,“酒幔高楼一百家”成了现实。在大街上,你不经意间便能遇见穿着浴袍的天南地北的游客。将身子没入温泉,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头发梢上,身体却在滚烫的水里,真可谓“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清醒,一半是迷醉;一半是唐诗宋词,一半是明清小令……只是猛抬头,再也寻不见那“一洒之”的山谷,再也看不见那“白飘带”,便不胜唏嘘……

我怀着敬畏之心,站在世界文化遗产、中国丝绸之路唯一的一段石质道路遗址——崤函古道上。

时光回溯。这里车水马龙,笑语欢声。我见到了仰韶、庙底沟、北阳平的先民几乎赤裸着全身,扛着他们的猎物大步前行;我看到了秦晋崤之战的刀光剑影;我望见了刘邦、刘彻、曹操、尉迟敬德、李世民,甚至还有赵匡胤,正统帅着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静寂,我发现了达摩祖师、空海法师虔诚的身影;阵阵吟唱,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们徜徉着走来;我还清晰地看到了波斯商人的面孔,他们运输着整车整车的瓷器、丝绸向西而去……

“万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牧童也不见一个;“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半个车子的影子也没有。唯有光秃秃的山顶,荒凉、偏僻、静寂。唯有辗进石里半米深的车辙,辗得太深,便成了“壕”,周围便有了“石壕村”“英豪镇”“甘壕店”……

我独自站在穿越山顶的道路上,眺望远处山坳里静静的石壕村,眺望着更远处若隐若现的310国道、连霍高速、陇海铁路、郑西高铁,不觉精骛八极,神游万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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